如果你没有看到过钻塔(第5/6页)
石油平台上没有地气,你只能听到无穷无尽的波涛之声。这不是在海岸上听到的那种有节奏的惊涛拍岸之声。无论多么大的风浪,你都能从岸边巨雷般的海啸声中感到岸对波涛的阻碍,感到岸的不容置疑的存在。你绝不担心岸会被淹没,岸比海洋永恒。平台上的涛声不是这样,那是一种完全不经意的来自大海肺腑的律动,它无视其他任何存在,无休止地自吟自唱,充满着强大的自信和亘古不变的倨傲。
今天不过七级风,若是刮十二级风,这里又该怎样?石油平台上的年轻人,没有土地的依傍,他们便失去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安定感。这是一种深切到难以察觉的付出。
时间已经不早,我们就要离开,就在这时,我有了此次平台之行最重大的发现——在气势恢宏的采油平台一侧,有一架锈迹斑斑的建筑兀立在海水之中。原谅我用了“一架”这个模糊不清的量词。站在这座钢铁凝成的现代化科技岛旁,那建筑局促得实在无法称为“一座”。它寒酸、简陋、低矮、粗糙,像是一节被废弃的火车皮。但是,用不着内行人指点,我们也可清楚地分辨出,那上面也有类似储油罐的装置。
那是什么?我讶然至极。
那是六号。平台经理回答我。
六号是什么?我追问。
那是我们自己的平台,自行设计、自行建造的石油平台。开始是打的勘探井,当发现有了油气时,就将钻井平台改建成采油平台。平台上的设备百分之百都是国产的。六号一共为国家生产了30多万吨原油。经理如数家珍。
我凝视着六号。
由于中东海湾局势,向全世界普及了关于石油价格的知识。30万吨原油象征着怎样一笔巨大的财富,每个人都不难计算出。它们真是由这架如此普通的平台贡献出来的吗?
那上面是什么样子?
太简单了!三合板的墙,铁皮盖的屋顶……我们划小舢板上去过。一位平台工人告诉我。
旧平台默默无言地和新平台立在一起。海浪拍打着新平台,也拍打着旧平台。我在新平台上所感受到的所有孤独和苦难,在旧平台上也一并存在过。没有现代高科技文明的缓释,那苦难一定更尖锐、更持久、更剧烈……
你们有谁曾在六号工作过?我问。
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也没有了。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六号已古老得像一个神话。那些最早的开发者、工作者,你们在哪里?
可以上去看看吗?我说。
不行了。梯子已经锈断,上面很危险,也许哪天一阵飓风就把它埋葬在海里了。经理告诉我。
我于是向六号久久地行注目礼。
这样的平台,我不知我们还有几个。但我想,我们起码应该保存下来一个,成为一座石油博物馆最珍贵的展品。让我们的后人永远记住,我们的祖国曾经怎样举步维艰,我们的先辈曾经怎样艰苦创业!
终于要走了。
我们沿吊桥回到拖轮,这才发现拖轮上的所有工作人员并没有跟随我们参观平台。你们都看过了吧?我猜测说。不,我们都没参观过。他们憨厚地回答。嗯,那是你们不愿意上去看看了?不!不!他们连连摇头,平台上的纪律很严格,没有特别批准,是不能上去的。听说女人上过石油平台的,只有江青一个人。
对于这最后一句话,我始终不相信,但石油平台,只有极少的人登上过,我相信这是一个事实。
石油平台与拖轮渐渐分离了。平台上突然涌出了那么多年轻人,向我们招手道别。刚才他们都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关照那些仪表,现在他们目送我们远去,像黄土高原深处的小村落里的孩子们,目送一辆偶然驶过的汽车。
当平台与我们相距一个适当距离的时候,平台粗壮的铁腿与高耸的背甲,使它像一只橙红色的龟。于是我觉得它很像初民们对这个世界最早的解释:天圆地方,浩洋不息,人类在巨龟背负的息壤上繁衍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