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第3/5页)

他站在外面,就站在那些下等仆人中间。美泉宫花园里的一个园丁,腰间系着半截绿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走过来。他向围观的人问道:“他现在怎么样?”

围观者—有森林管理员、马车夫、下级职员、门房以及和索尔费里诺英雄的父亲一样的退役军人—回答园丁说:“没有什么新消息!他要驾崩了!”

园丁走开了,他拿着那把铁锹到花圃里翻土去了,翻那永恒的土。

雨,下得很轻,很密,越来越密。冯·特罗塔老爷脱下帽子。周围的低级宫廷官员把他当成了和他们差不多的人,有的还把他当成了美泉宫邮局的邮递员。还有那么一两个人问地方官:“您认识他吗,您见过他老人家吗?”

“见过,”冯·特罗塔老爷回答说,“他还和我说过话。”

“现在他要驾崩了!”一个森林管理员说道。

这时,神父带着最庄严神圣的神情走进了皇帝的卧室。

弗兰茨·约瑟夫高烧三十九度三,御医刚刚量过他的体温。

“哦,哦,”他对神父说,“这就是所谓的死亡吧!”

他从软垫上坐起来。他听见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和路过窗前者不时踩踏石子路的沙沙声。皇帝一会儿觉得这些声音很遥远,一会儿又觉得这些声音很近。有时他还能辨认出窗外的蒙蒙细雨发出的簌簌声。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忘记了这是在下雨。

有几次他问御医:“为什么老是有这种嚓嚓的声音?”

他之所以说“嚓嚓”声,是因为他已经发不出“簌簌”这个音了,尽管这个词已经到了嘴边。不过,在他询问了“嚓嚓”声的来由之后,他相信他听到的实际上就是“嚓嚓”声。

雨在“嚓嚓”地下,走路人的脚步也在“嚓嚓”地响。皇帝越来越喜欢“嚓嚓”这个词,以及这个词所指的那种声音。再说,他问的是什么,已经没多大关系了,因为人们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人们只是知道他的嘴唇在动而已。但是他相信他是在说话,即使声音小了点儿,大家还是能够听得见的。

这几天情况就是这样。有时,他感到极为惊讶,因为竟无人回答他的问题。不过,很快他又忘记了,既忘记了他提的问题,也忘记了对没人回答他问题所感到的惊讶。然后,他又一次沉湎于这个世界轻柔的“嚓嚓”声之中。他周围是活生生的世界,而他却只能躺在这里,等待着死亡的来临。他就像一个放弃了挣扎、在催眠曲中入睡的孩子。

他闭上了眼睛,可是过了一会儿,又把眼睛睁开,看到桌上那个朴素的银十字架和耀眼的蜡烛,它们在等待神父。这时,他明白神父就要来了。

他蠕动双唇,背诵着孩提时就学过的那些话:“我诚惶诚恐地忏悔我的罪恶……”

但是,这些话别人同样听不见。再说,他随即看见神父早已经在那儿了。

“我一定等了很久了!”他说。

过后,他便开始回顾他的罪恶。

“狂妄自大!”他突然想到,“我确实狂妄自大!”他说。

他忏悔自己一个接一个的罪恶,就是列在宗教手册上的那一些。

“我当皇帝的时间太长了!”他想着,不过他觉得这句话说得挺大声地。

“人都难逃一死,皇帝也不例外。”他同时觉得,在远离这里的某个地方,帝国的一部分疆域已经死去了。

“战争也是一个罪恶!”他大声地说。

但是神父听不清他的话。弗兰茨·约瑟夫又一次感到惊讶。每一天都有死难者的名单送上来。这场战争从1914年一直持续到现在。

“结束吧!”弗兰茨·约瑟夫说。

人们听不见他的声音。

“如果我在索尔费里诺战役中就死去了该多好啊!”他说。

人们听不见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