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4/11页)

七点二十分,七点二十分,七点二十分,它在不停地撞击着每一个人的心房。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就在先后离去的时候,他们都觉得自己好像背叛了对方,因此面露愧色。他们走得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马刺不响,佩剑不碰。他们的皮靴麻木地踩在毫无知觉的地板上,悄然无声。还没到半夜,俱乐部里就已经空无一人。

中尉施莱格尔和少尉金德曼在午夜前一刻钟就回到了营房二楼上—那里全部是军官的房间—只有一扇窗户有灯,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投向黑暗的院子,形成了方形的光束。两人同时向那里看去。

“那是特罗塔!”金德曼说。

“那是特罗塔!” 施莱格尔重复一遍。

“我们再去瞧瞧!”

“他也许会不高兴的!”

他们拖着叮当的马刺声向过道里走去,在特罗塔少尉门前收住脚步,侧耳倾听,毫无动静。中尉施莱格尔一把抓住门把手,却没有按下去。他又把手缩了回来。两个人悄然离去。他们相互会意地点点头,走进了各自的房间。

事实上特罗塔少尉并没有听见他们上楼的声音。在刚刚过去的四个小时里,他一直在苦思冥想给父亲写一封长信详细地汇报这里发生的情况。他才写了两行就写不下去了。

“亲爱的父亲!”他这样开头,“我无意中成了一个有损荣誉的肇事者,但我是无辜的。”他的手好似一个没有生命的工具,拿着颤抖的笔在信笺上无力地晃动。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难写的一封信。少尉觉得必须在事情了结之前把信写完发出去。从塔滕巴赫和德曼特发生不幸的争吵以来,他就把这件事一拖再拖,迟迟没写信向父亲汇报。今天无论如何要把信写完,要赶在明天决斗之前发出去。

如果索尔费里诺英雄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呢?卡尔·约瑟夫感觉祖父严厉的目光在脑后盯着他,英雄的目光给了胆怯的孙子以勇气,他做出了决断。

他必须写,立刻写,当场就写!

是呀,本来他应该坐车回去,当面向父亲报告这件事。他的父亲—那个地方官—就站在死去的索尔费里诺英雄和迟疑不决的孙子之间,捍卫着家族的荣誉,保护着家族的传承。地方官的血管里还流着索尔费里诺英雄的血液,鲜红鲜红的。如果不及时向地方官报告这一切,仿佛就等于对祖父隐瞒了什么。不过,要写这样一封信,也许应该具备祖父那样的品质,那么坚强,那么朴质,那么果断。可特罗塔却是个孙子呀!这种每周一封的家信一直以来传递的是幸福的消息,这也是家族里儿子对父亲应尽的义务。眼前这封信却要以一种可怕的方式打破往日的惯例,这是一封充满血腥味的信。然而,无论多么残酷,他必须要写!立刻就写!

少尉继续写道:

我在午夜时分和我们团部军医的太太有过一次并无暧昧的散步,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别无选择。团部的一些军官伙伴们看见了我们。骑兵上尉塔滕巴赫—一位不幸的酗酒者—和军医开了一个嘲讽的玩笑。明天早晨,七点二十分,他们两人要开枪决斗。如果活着的人是塔滕巴赫的话,那么我将不得不向他挑战。条件将是苛刻的,结果也会是残酷的。

忠诚于您的儿子

卡尔·约瑟夫·特罗塔少尉

附:我可能不得不离开这个部队。

写完信,少尉觉得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天花板时,他突然看见祖父面容上似乎有责备的神情。除了这个索尔费里诺英雄外,他深信他还看到了那个小酒馆白胡子老板的面容。军医德曼特大夫是他的孙子。他感到两位死者正在呼唤活着的人。明天早晨七点二十分他就要向他们报告决斗的情形,决斗的结果自然是倒下,倒下的结果就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