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5页)

卫队长按了按门把手,客厅的门锁着。

他说了一声:“对不起!”虽然这并不是他的错。他伸手去摸已经脱下的大衣的口袋——好像大衣已经脱下很久似的——有一串钥匙在响。

斯拉曼太太生前从来不锁这道门。这么说她真的不在了!少尉突然想到她已经不在了,好像并不是因为她不在了他才来这里的。在这之前他一直有一个潜意识,就是希望她可能还在,而且还在她的卧房等他。现在已经很肯定了,她不在了!她确确实实躺在外面他刚才见过的坟墓里。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有两扇窗户,其中一扇挂了窗帘,外面阴沉沉灰蒙蒙的光线则从另一扇窗户透了进来。

“请进!”卫队长又开口说道。他就站在少尉身后。

“谢谢!”卡尔·约瑟夫说。

他进了门,朝那张圆桌走去,他十分熟悉罩在圆桌上那块台布的条纹图案——中间有一个锯齿状的褐色小污点——和卷曲花纹。客厅里还有一个带玻璃门的餐具柜,里面放着镍银高脚酒杯,小瓷人,一个猪形的储钱罐,猪背上有一个投放零钱的缝口。

“请坐!”卫队长嗫嚅着。他站在一张椅子后面,双手握着椅背,好似在握着一块盾牌。

卡尔·约瑟夫在四年前见到过他。那时他还是一名现役军人,头戴一顶黑头盔,上面有鲜艳的羽毛装饰,胸前斜挂着绶带,全副武装地站在地方官公署前等人。卫队长斯拉曼,这就是他的军衔和名字。军帽上的羽饰和那金黄色的连鬓胡子都是属于他的标志。此刻的卫队长头上没有军帽,身上没佩军刀,也没有斜挂绶带,你只能看到在椅背上方微微隆起的腹部,条纹制服上有块油迹在闪光。这已不是当年的卫队长斯拉曼,而是斯拉曼先生,现职宪兵队卫队长;从前是斯拉曼太太的丈夫,现在成了鳏夫和这所房子的主人。金黄的短发,中分发型,看上去像下巴上顶着两排板刷。由于长期戴军帽的缘故,鬓角被压出一道道淡红色的印纹。没有军帽,没有头盔,他的脑袋变得光秃秃的。由于没有了帽檐阴影的遮挡,他的脸呈好看的椭圆形,脸颊、鼻子、胡须长得很匀称。一双蓝色的小眼睛里透着执拗和诚实的目光。等到卡尔·约瑟夫坐下后,他才挪过一张椅子坐下,拿出了鼻烟盒,把它放在自己和少尉中间的那张圆桌中央。鼻烟盒有一个斑驳的搪瓷盖子。

“想来一支吗?”卫队长说。

到了表示哀悼的时候了,卡尔·约瑟夫想。他站起身来说:“向你致以诚挚的哀悼,斯拉曼先生!”

卫队长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面前的桌子边上,只是勉强地笑了笑,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当卡尔·约瑟夫又要落座时,他匆忙起身,把手从桌子边上撤回来,放在裤腿上,微微地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瞧着卡尔·约瑟夫,仿佛是想问他有什么事。

他们又都坐了下来。一阵难堪的沉默。

“斯拉曼太太是个很好的女人,愿她的灵魂得以安息!”少尉说。

卫队长用手摸了摸小胡子,手指间夹住了一小绺胡子,说:“她是个美丽的女人,男爵先生认识她,对吧?”

“我认识您太太。她怎么去世的?”

“才两天的时间,我们没有及时去请医生,否则她也不会死。那天夜里我在值勤,等我回到家时,她已经死了。临终时,是那边税务局局长的太太守在她身边的。”他接着又说,“喝杯草莓汁,好吗?”

“好的,谢谢!”卡尔·约瑟夫用响亮的声音说,仿佛草莓汁能够缓解令人难堪的气氛。

卫队长站起身来向餐具柜走去。少尉注视着卫队长,心里清楚那里并没有草莓汁,而是在厨房那个白色的柜子里,就放在玻璃杯子后面。斯拉曼太太总是到那里去取草莓汁。只见卫队长将紧身衣袖里又短又粗的两只手臂伸到柜子的顶层去抓瓶子,却又两手空空地垂了下来,踮起的脚跟也落了地。斯拉曼像是做了一次无用功,回来时,眼睛里掠过失望,他简单地说了声:“请原谅,什么也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