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4/8页)
卡尔·约瑟夫把信件扎好,锁上箱子,穿过走廊,敲了敲父亲的房门,走了进去。他听到老人好似从一块玻璃后面传出来的声音:“看来你心肠很软啊!”地方官正对着镜子,忙着打领带。他要到总督府、警察总局和最高地方法院办事。“你陪我一起去吧!”他说。
他们坐的是橡胶轮双驾马车。卡尔·约瑟夫觉得这些街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热闹喜庆。夏日午后金色的阳光普照房屋、树木、有轨电车、行人、警察、绿色长凳、纪念碑和公园,马蹄踏在石子路面上发出一阵阵嗒嗒声,年轻女子好似明媚的亮光一闪而过。士兵们举手敬礼,商店橱窗闪闪发亮,和煦的夏风正吹拂着这座大都市。
这幅美丽的夏景在无精打采的卡尔·约瑟夫眼中荡不起一丝涟漪,父亲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萦绕。老人对此似无察觉,正饶有兴致地给他介绍这里发生的巨大变化:迁走的烟草店、新设的电话亭、延伸的公共汽车线路和新增的停车站。现在的城市面貌与他那个时代大不相同。无论是已经消失的,还是保留下来的,他对它们有着深深的眷恋。
他以异常温情的语气,历数着昔日岁月的珍宝,用一只干枯的手一一指着那些留下他美好青春记忆的地方。卡尔·约瑟夫则保持缄默。他的青春才刚刚逝去,他的爱情也已经死亡,可是他的心门再一次被父亲忧伤的怀旧情绪给打开了。
他—— 一个地方官,一个特罗塔,一位传奇的索尔费里诺英雄的后裔—— 那坚硬的身体里一定藏着一个十分神秘又非常亲密的人。老人的评语越来越热烈,惊呼越来越频繁,而儿子由习惯养成的顺应声越来越稀少,越来越低沉。
“是的,爸爸!”这句既干巴巴又不失分寸的附和语,多年以来已经在卡尔·约瑟夫的舌尖上练得十分自如,但现在听上去显得既亲切又自信。他的父亲似乎变年轻了,而他却变老了。
他们在地方机关大楼前面下了马车。地方官要进去寻访他的旧日同僚——他的青春见证人。布兰德尔当上了高级警司,司梅卡尔当上了部门首脑,蒙特希茨当上了上校,哈塞尔鲁内当上了公使馆参赞。父子俩逛了一些商店。他们在图赫鲁本街瑞特梅尔商店定制了一双半高筒皮靴,这种靴子色泽不光亮,是山羊皮制的,用于宫廷舞会和官方接见。而后去了维登街,在宫廷及军官缝纫师埃特林格那里定制了一条正装裤子。特别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地方官还在宫廷珠宝商沙弗兰斯基那里选购了一支银鼻烟盒,它坚固耐用,背面有凹槽,是一件奢侈品,他让人在上面雕刻了一句:“一生平安。你的父亲。”
他们在人民公园前下了马车,准备喝咖啡。平台上的圆桌在深绿的树荫下光洁发亮,台布上放着蓝色的咖啡杯。音乐一停,就能听见鸟儿欢快的歌声。地方官抬起头,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
他开口说:“我曾在这儿认识过一个姑娘。这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他默默地算着,似乎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卡尔·约瑟夫觉得坐在他身边的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一位远古的祖先。
“她叫米齐·施拉格尔。”老人说。他在浓密的栗子树冠下寻觅施拉格尔小姐的身影,仿佛她是树上歌唱的小鸟。
“她还活着吗?”卡尔·约瑟夫很有礼貌地问道,似乎是要为父亲失去的岁月寻找一个寄托。
“但愿她还活着!在我那个年代,你要知道,人们不兴多愁善感。我告别了那个姑娘,也告别了许多朋友……”
他突然停了下来。一个陌生人站到他们的桌旁。这个人戴着一顶软毡帽,打着很松的领带,穿着一件宽大的旧灰色西装,浓密的长发一直披到后颈上,满是灰尘的宽脸上胡子拉碴,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十有八九是个画家,一副极具夸张色彩的艺术家的典型形象,显得很不真实,好像是从旧画报上走出来的人物。这个陌生人把皮包往桌上一放,看样子是想兜售他的画作,但态度有些傲慢,是贫穷和理想使他游离在现实与超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