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4/7页)

冯·特罗塔·斯波尔耶老爷吃得很快,有时快得惊人。看他那狼吞虎咽的劲儿,好像是有满腔的贵族式怒火要发泄在餐盘里,那架势似乎是恨不能立刻将盘里的汤和面条一扫而光。希尔施维茨小姐用餐时吃得很少,等进餐结束后她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一道道地慢慢品尝。为了跟上父亲的速度,卡尔·约瑟夫只得囫囵吞枣地吃着。于是所有人几乎同时吃完。只要老爷子不吭声,谁也不说话。

喝完汤之后,仆人们端上来一道拌有配菜的牛肉冷盘,这是多年以来地方官家里必备的星期日菜肴。他笑眯眯地盯着这道菜,足足盯了有半顿饭的工夫。他的眼睛欣赏着边缘又脆又嫩的烤肉,接着又挨个儿瞧瞧盛在碟子里的蔬菜:鲜嫩欲滴的紫甜菜、碧绿的菠菜、光亮的莴苣、呛人的白色辣根,以及泡在奶油里的椭圆形的土豆——它会使人想起那些精致而小巧的饰品。男爵对这道菜肴有一种很奇妙的感情,他似乎是用眼睛去品尝美味的佳肴。他首先用视觉上的审美能力吃掉了菜肴的内容,一定程度上是吃掉了它们的灵魂;然后用嘴吃余下的部分时则味同嚼蜡,只得狼吞虎咽地吃完。美美地观赏这些菜肴和简单地食用它们都会使老人家深感愉悦,因为他重视这样一种所谓的“贵族式”进餐方式,它不仅仅是胃口的满足,还是一种思想的熏陶。他把这种思想称为斯巴达式的思想。他十分巧妙地把兴趣的满足和职责的要求结合起来。他是一个斯巴达人,但也是一个奥地利人。

现在由他来切割牛肉,每个星期日这道菜都是由他来分。他把硬袖口往袖子里一塞,抬起双手,用刀开始切割牛肉,并对希尔施维茨小姐说:“您看,尊敬的小姐,只顾向卖肉的人要嫩肉是不够的,还要注意切肉的方式,是横向切还是纵向切。现在卖肉的不懂得这些诀窍。就因为刀功不好,最好的肉都给他们弄糟了。尊敬的小姐,您看!我几乎无法弥补损失,刀一切下去,肉就散成一条一条的。我们也许可以说整块肉是‘烂’的,但切下来的每一小块却很硬,这一点您自己很快就可以看到。至于这些德国人叫Beilage的配菜,下次我会选这种德国人称作Meerrettich的辣根。要干一些,不能把它的香料掉进牛奶;烹调时间不能过长,烧好了马上端上桌,不然水分就会多。这是你犯的错误!”

希尔施维茨小姐在德国生活多年,说一口标准的德语。当冯·特罗塔老爷用德文来表达“配菜”和“辣根”时,她吃力地点了点头。看得出来,她后脑勺的发髻太重,要低下头表示同意得费好大劲。于是,她努力想做得适度友好,让人觉得她的赞许有些勉强。

地方官接着又补充道:“我这么说是很有道理的,尊敬的小姐!”他讲的是高级官员和低等贵族讲的那种带鼻音的奥地利德语,让人听了感觉像是深夜里从远方传来的吉他声,又像是钟敲过后那微微震荡的回声。那是一种平缓而又精确的语言,既亲切又严厉,它与说话人那瘦骨嶙峋的脸、细长而弯曲的鼻子——从这个鼻子发出来的低沉的辅音听上去似乎带有一点儿哀伤的情调——很相称。每当地方官讲话时,他的鼻子和嘴,与其说是面部器官,不如说是吹奏乐器。除了嘴唇在动,面部其他的器官都不动。冯·特罗塔老爷把他黑亮的络腮胡子视为军人制服的一部分,视为弗兰茨·约瑟夫一世之臣仆的象征,视为王朝思想的一种证据。冯·特罗塔·斯波尔耶老爷讲话时,他的络腮胡子也是纹丝不动的。他笔直地坐在桌旁,好似一个骑兵正手握缰绳。他坐着时看上去像是站着,他站着时,像枪杆一样挺直的身躯常使人惊叹不已。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不管是星期日还是平时,他总是穿深蓝色的上衣和带条纹的灰色裤子,这裤子紧贴着两条长腿,吊带系在光亮的马靴上,把裤筒拉得笔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