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弃书不观(第8/9页)

进得屋内,顿感一种肃穆的类乎宗教的气氛,让人想起教堂。孩子们这会儿都老实了,不知会看到些什么,导游亲切又带几分怜悯地对他们笑笑,做母亲的则警告他们不可乱跑,什么东西都别碰。这屋子实在没什么吸引人之处。虽说有种阴森恐怖的美,房间里还是复制出十九世纪外省中产人家的气氛。房间紧挨着“莱奥妮姑妈的床”有张桌子,博物馆馆长在桌上的大玻璃陈列橱里放了一只白色的茶杯,一瓶古老的维希矿泉水,此外还孤零零放着块有点异样、看上去油滋滋的玛德莱娜小甜饼,走近了才看出,玛德莱娜原来是塑料做的。

旅游中心里有售一位拉谢先生撰写的导游手册,上面如此这般写道:

要想捕捉到《追忆逝水年华》一书的深邃、微妙之感,读者打开小说之前务必花上一天时间到伊利耶-贡布雷一游。惟有亲身到此奇特之地,方可体味到贡布雷的神奇。

拉谢对乡土的热爱情见乎辞,实在令人称道,此地制玛德莱娜小甜饼的糕饼业人士亦必会为他叫好,然而在这里呆上一天后人们会怀疑他是否把这小镇说得太玄乎,弄巧成拙,无意间反让普鲁斯特的魅力减弱了。

诚实点的造访者会在心里承认,这小镇无甚可观。它和别的小镇没什么不同,这并不是说伊利耶-贡布雷一点没意思,只是拉谢先生说得玄乎其玄的那些我们一点没看出来。这点倒正好给普鲁斯特的观点做了注脚:一个城市有趣与否,端赖我们怎么去看。贡布雷也许是令人愉快的,但法国北部平原其他任何一个小城也都值得一游。只要我们学着以普鲁斯特式的眼光去看,他展现的贡布雷的美我们几乎在任何一个小城都能领略到。

反讽的是,我们揣着对普鲁斯特的偶像崇拜,却对普鲁斯特的审美观全无会心,一路上只知想象着普鲁斯特童年时度过的欢乐时光,朝着伊利耶-贡布雷一路狂奔,对途经的乡野景色,还有那些普鲁斯特未曾落墨的周边小城、村庄如布霍、布纳瓦、库赫维尔等,一概视而不见。岂不知普鲁斯特若家在库赫维尔,或是他姑婆住在布纳瓦,没准我们就该往这些地方奔,对伊利耶又不屑一顾了。我们的朝圣之旅盖出于偶像崇拜,我们对伊利耶-贡布雷仰慕不已,只是因为普鲁斯特碰巧是在那儿长大,而对他以何种方式看这小城,我们却毫不在意。象征米其林轮胎的那个胖子肯定的恰是这样没头脑的崇拜,因为那胖子不懂我们眼中所见之物,其价值高低与其说是取决于物象本身,不如说是取决于我们看取的方式。他也不明白,伊利耶-贡布雷因普鲁斯特小时呆过就给三星,库赫维尔旁边的ELF加油站因普鲁斯特的雷诺汽车未曾在此加油就一星也不给,实在是毫无道理。如果普鲁斯特到过那加油站,他也许一眼就可看出此间亦有可玩味之处:前面的庭园里种了一排齐齐整整的水仙,让人见了高兴;一台老式水泵卧在那里,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穿一身紫红色工作服的壮汉靠在篱笆上。

如果肯耐着性子好好听,我们会发现,在为罗斯金《芝麻与百合》一书法译本所作序言中,普鲁斯特对伊利耶-贡布雷旅游开发之荒唐说得已经够多的了:

我们宁愿去看米勒在《春日》中向我们展示的,宁愿莫奈领我们去吉维尼,去塞纳河边看雾中的河流转弯处,就为了他画过这地方,画的就是雾中的朦胧莫辨。然而实情是,米勒、莫奈所以选定了一条小路、一个花园、一片麦田或是塞纳河转弯处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来画,不过是因为家庭或是有亲朋在彼处,很偶然地途经那里或是在附近呆了一阵,如此而已。要说这些地方不寻常,似乎比地球上别的地方更美,那这美这不寻常全是画家赋予的,如同微妙难言的反射,他们在画上烙下了天才的印记,这些印记独特、鲜明,叠印在他所画过的没有个性、情感可言的风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