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交友之道(第3/9页)
普鲁斯特:《尤利西斯》?当然。谁还能不读这部当代巨著?(乔伊斯闻言面露羞色,然难掩欣喜之情。)
斯契夫夫人:你还能记起书中的片断吗?
普鲁斯特:夫人,整本书我都记得。比如主人公走进图书馆的那一段。请原谅我的法国口音,不过我还是忍不住(开始背诵):“……”
但是,纵使那晚上当真如此圆满,纵使二人后来在回家的车上相谈甚欢欲罢不能,乃坐谈到天明,纵论音乐、小说、艺术、国家、爱情和莎士比亚,谈话与作品、闲聊与写作最终还是两回事,毕竟谈话是谈不出《尤利西斯》也谈不出《追忆逝水年华》的,虽说两部小说都不乏隽永深邃之语,足证二人都可道出不凡之言——这里恰让我们看到了谈话的限制:谈话不可能表达出我们最深层的自我。
此种限制当作何解?何以同一个人能写出《追忆逝水年华》这样的煌煌巨著,谈起话来却口不能言?部分的原因是由于心灵的运作机制。心灵是个极不稳定的器官,说不准何时就会出现一片空白或是心神不属,惟在静定或无所事事之时才会冒出思想的火花,而此时并非真正是“我们自己”。那状态毋宁说倒似一脸孩童式茫然的表情盯着天上飘过的流云出神——说是神不守舍或许并不算夸张。但是谈话时的节奏却不允许留下这样的停顿,因为他人的在场要求我们不断地做出回应,于是我们总觉脱口而出的尽是些蠢话,真正想要说的却没说出,为此我们懊恼不已。
与此恰相对照,一部书则允许我们从时常麻痹的心灵中提炼出精纯之物,它是心灵最活跃之时的一份记录,是对灵感火花的集中再现,而那灵感的火花也许经长年累月的酝酿才得偶一闪现,其前其后,心灵或许始终处于昧暗不明之中。由此看来,同自己心仪的作家见面几乎肯定会大失所望(“的确,有些人比他们的书更了不起,不过恰恰是因为他们的书算不上一流”),因为这样的会面中我们只能见到作家寻常的一面,他们超越时空的一面我们则难以窥见。
再者,谈话几乎不容我们对出口的话做出修正,通常的情形是,我们往往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总要有合适的机缘才能表而出之。写作则没有这样的限制,写作大体上就是不断的修改,在不断的改写中,原初的想法——粗浅而未加琢磨的意念——得以丰富、细化。当其出现在书页之上时,也许已经合乎逻辑且富于审美意味,一如人们希望看到的那样。反观谈话,我们的初衷谈着谈着即变形扭曲,倘我们一再修正补充,谈话对象即有再好的脾气也要大呼消受不起。
普鲁斯特写作之从心所欲是出了名的,往往要到命笔之际,他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1913年《追忆逝水年华》第一卷问世,其时普鲁斯特根本没想到此书最终会写成洋洋七巨册的鸿篇巨制,计划中该书应是一个三部曲(《在斯万家那边》、《在盖尔芒特家那边》和《重现的时光》),而且还准备将后面两部分合为一卷。
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使第二卷的出版推迟了四年,普鲁斯特的计划因此全然改变,在此期间,普鲁斯特发现还有许多新的东西可写,且明白还得有四卷的篇幅才能将所欲写者道出。结果是,原来的五十万字扩展到了现在的一百三十余万言。
改变的可不仅仅是小说的字数篇幅。每一页,乃至大多数的句子都有修改,也可以说,从手稿到校样,每一个段落都变了样,单是第一卷就有一半四次重写。普鲁斯特每每回看原稿,一看便觉原先所写不能惬心当意,有些字句不当漏掉而竟漏植了,有些原本觉得表达清楚的意思似乎还得重新营构,或是一个新的意象或隐喻当写入书中,以使主题得以丰富和延伸。由那改得面目不清的手稿,我们可看出普鲁斯特怎样精益求精,不停地完善他最初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