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读书为己(第4/5页)
普鲁斯特说得不错:“读小说而不从女主人公联想到自己恋人的某些特征,简直就不可能。”想象一下在巴尔贝克海滨漫步的阿尔贝蒂娜吧,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那顶黑色的马球帽,——多像我的女友凯特!凯特倒是没读过普鲁斯特,她喜欢乔治·艾略特,劳碌一天之后,没准还会翻翻《嘉人》杂志。
凯特/阿尔贝蒂娜
我们阅读的小说与我们生活之间的这种密切联系,也许正是普鲁斯特说出下面这番话的原由:
在现实生活中,哪怕正读着小说,每个读者也还是他原来的那个自己,但是作家的作品如同透镜,作家借助它就能让读者获得从未有过的经历,没有这本书,读者也许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体验。而读者从书中得到的体验,恰是作品真实性的明证。
但是,读者为何还要做原来的那个自己?为何普鲁斯特写小说也像他逛博物馆一样,那么喜欢强调现实中的我们与艺术作品之间的联系?
答案是,建立这种联系乃是艺术实现对人生有益影响(而非只是让我们逃避现实)的惟一方式。且将这方式称为“德劳现象”吧。“德劳现象”带来诸多好处,它让我们获得了种种可能性——从阿尔贝蒂娜身上认出凯特,从吉尔贝特的身上认出朱丽娅,泛而言之,从火车站报摊前掏钱买廉价读物的人群中认出我们自己。
“德劳现象”之益
(一)去到哪里均如重游旧地
我们会因普鲁斯特从四百年前的肖像画中认出了熟人而大感惊讶,这一事实说明,要让人们相信人之相似相通,实非易事。正如普鲁斯特所言:
过去时代的人们似乎遥不可及。从他们身上发掘出任何他们自己未曾宣之于外的东西,我们都会不以为然。如果在目下的生活中偶或体验到类于荷马式英雄的激情,我们就会感到不自在……我们想象荷马史诗……就像我们在动物园里隔着老远看狮子老虎。
这样的反应,应属正常——既然我们初识《奥德赛》中的人物,第一反应就是冲着他们瞪大双眼,好像他们是市立动物园栏杆后一群来回打转的鸭嘴兽。想到有个胡须浓密、不怀好意的家伙站在一群整个古人装束的友人中间开口发话,我们的惶惑也不会少到哪儿去。
但是与荷马、普鲁斯特们相识既久,我们终于得益。我们发现,那个看似凶险万分的世界,本质上与我们的世界真的非常相似,与我们生活的时间、空间竟尔相接。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将动物园的栅栏尽数拆除,让那些深陷特洛伊战争或圣日耳曼之战的生灵们重享自由。只因他们尽叫“尤里克来亚”、“泰勒马修斯”之类的怪名字又不会发传真,我们就不待见,现在想来真是毫无道理。
(二)疗救孤独
我们也应把自己从动物园里释放出来。不论何时何地,一个人对于何为“正常”的感觉常系于外在的“正常”标准,即行为的合度。小说人物的经验则将人类的行为推向了极致,从而提示我们,在现实环境中未能道出的思想和感受,并非不可理喻。因发现恋人整个晚餐心神不属而负气拌嘴吵了一通之后,听听普鲁斯特的叙述者向我们招供,或许是一种安慰:“一发现阿尔贝蒂娜对我不好,我就对她大光其火,而不对她说我心里多难受。”又道:“只有在离不开她时,我才会跟她闹着要分手。”听罢这番表白,我们会觉得自己热恋时的任情使性,似乎并不像鸭嘴兽的行径,古怪到莫名其妙。
“德劳现象”还可使我们感到自己不再孤独。若是你的恋人温柔无比地对你说,她想多点时间一个人呆着,那意味着她要跟你拜拜了,值此失恋时分,躺在床上,看看普鲁斯特的叙述者如何提炼出这样的警句,真是莫大的安慰——“恋人分手之际,还能把话说得平和得体的,肯定是已然变心的那一个”。看到小说中的人物(妙的是,阅读时那些人物仿佛就是我们自己)和我们一样受苦受难,并且遭此大难还能继续活着,我们是何等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