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作译序(第2/3页)

励志之书,坊间多有,大费周章方得归宗定性,说明此书与通常励志书大大不同。借名著,借“模范”人物明生活之理,算不得德波顿的创意,奇的是放着无数名著名人不选,他偏偏挑中了普鲁斯特和他的书。普鲁斯特诚然是举世公认的文学大师,现实生活中他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进取、乐观,普鲁斯特的身上看不到,健康、自信,到他那儿去找肯定找错了地方。门窗紧闭,足不出户,他终日盘踞床上,坐拥种种疾病,时时为了失眠、伤风、便秘之类担惊受怕,屡屡宣布自己已然死期不远。人生诸项,于他几乎是一连串失意的连缀:著书无人赏识,爱情全无着落,至于他看重的友谊,他那些社交场上频频聚首的朋友对他寄赠的书稿甚至翻都懒得一翻。而立之年他的自我评价是:“没有快乐,没有目标,没有行动,也没有抱负。有的是已经到头的人生路,是父母忧心忡忡的关注。没有什么幸福可言。”直到写出《追忆逝水年华》,他还不住地嘀咕:但愿我能更自信一点。这么一位“没有幸福可言”,从生理到心理都有必要请人咨询的人来充我们的人生指导,是否有点搞笑?

普鲁斯特本人却担保,他虽终日与病相伴,生活中一无所获,却有能力为他人献上摆脱痛苦,求得幸福的良方,并且这是上天赐他的“仅有的才能”。说这话时,普鲁斯特于谦抑中倒含着一份自信。他的资格是从痛苦与失意中来,他相信“快乐对身体是件好事,但惟有悲伤才使我们心灵的力量得以发展”。他并且以病为例:“病痛让我们有机会凝神结想,学到不少东西。它使我们得以细细体察所经之事,若非患病我们对之也许根本不会留心。一到天黑倒头便睡,整夜酣眠如死猪的人,定然不知梦为何物,不惟不会有了不得的发现,即对睡眠本身也无体察。他对他正在酣睡并不了然。轻微的失眠倒让我们领略睡眠之妙,如同黑暗中投下一道光束。”德波顿服膺这逻辑(痛苦与智慧间的辩证法),坚信普鲁斯特从失意、痛苦中酿出的,正是人生的智慧。普鲁斯特有言,获得智慧的途径有两种,一种是老师传授,毫无痛苦,一种得自生活本身,充满痛苦。他认为得自痛苦的智慧方是真知。准此而论,普鲁斯特就似百病成医的高人,患过的病痛不惟不足为累,反倒是他开方抓药的资本。他给世人开出的方子至详至备,便是煌煌七卷、数百万言的《追忆逝水年华》。依德波顿之见,此书“并非一部感叹韶华易逝的感伤回忆,而是一个切切实实,具有普遍意义的故事,它告诉人们应该怎样停止生活的浪费,该怎样去领略生活的美妙。”

普氏千言万语,却有片言据要。德波顿拈出的“别太快”三字,就是通向普鲁斯特生活智慧的秘钥。当他人描述某人某事某物之时,普鲁斯特总嫌其讲得太快,“别太快”成了他的口头禅。这固然见出他对细节无比的兴趣,他的生活态度实亦暗寓其中。“别太快”即是放慢脚步,细细品尝生活的滋味。“抓住现在”似乎是要只争朝夕,“别太快”念的则是“慢”字诀,二者岂不相犯?殊不知在普鲁斯特看来,惟有放慢节奏,才可领略生活的妙处,惟有领略到生活的妙处,才是对“现在”的真正占有,生命才不致沦为无谓的浪费。普鲁斯特式的幸福生活不重外在的成功,重在对生活的体验。酒肉穿肠,美食落肚,都不算数,齿上留香,舌有余甘,回味咀嚼,才当得起体验二字。未加咀嚼的日子,等于白过;未浸透体验的生命,等于白活。“快”是技术,通向外在的攫取和占有,“慢”,才是真正的生活艺术。德波顿告诉我们一桩趣事,英国某海滨度假区搞过一次“全英普鲁斯特小说梗概大赛”,要求参赛者十五秒内概述《追忆逝水年华》的内容。此举纯属游戏,当作象征去看,却又恰好暗示了我们粗鄙的状态——我们活出的,往往只是一个生活的梗概。普鲁斯特提示的活法,则是要活出生活的全过程,生活全部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