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 念(第2/3页)
观念并不等于行动,不等于胜券在握的行动,不会立即对利益造成实际的增减。如果每个人说了就要做,做了就会成,当然就不得不仔细掂量言出行随的后果,也就不得不更多理性计较。问题在于,不是每个人都能行动的,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改造社会的,在更多的情况下,观念只是说说而已,怎么说都不会使自己活得更好或者更差。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说那些不入时的话?为什么要像一个卑贱者或倒霉蛋那样说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自己更像一个电视、报纸、广告一类传媒中的上流人物不是更好?操一口上流腔调不是更容易博取听者的另眼相看因而有利无弊?于是,观念逃出了利益的制约,或者说与体面、认同感、安全感等更广义的利益发生联系。服装、家具、建筑等方面的"高位模仿"现象,同样显现在观念生产的流程中:弱者不会自动确立弱者立场,恰恰相反,倒会在有些时候甚至更多时候,循着一种心绪复杂的向上眺望,努力复制出强者的立场和社会主流的立场。胜利的威仪、震耳的欢呼、炫目的财富、高超的技术、美人的倩影、浪漫而奢华的享乐……一切存在于社会上层的触目具象,组成了五彩之梦,潜入人们含混暧昧的大脑皮层,常常于不经意中指引了思考和言说的方向,使之完全脱离利益理性的引力。
在这里,观念是逻辑的产物,更是想象的产物。文字里隐藏的具象,助产着社会交际中寻求自我优越的身份梦游。马克思所称的"统治阶级的思想",藉此才可能扩张到被统治阶级那里,最终扩张为全社会"统治的思想"。(见《共产党宣言》)意大利思想家葛兰西所说的"政治领导权",藉此才可能扩张成为统治者手里的"文化领导权"(见《狱中笔记》),让很多弱小者在大众性的身份梦游中放弃思考与抗争--这还没有考虑到另一种梦游,即换赢家而不变规则的改朝换代,虽以抗争的形式出现却仍是实现"高位模仿"的另一种跟潮和附势。
也许只有灾难降临而不得不行动的时候,特别是在根本性社会改革可望成功的时候,身份梦游的言语游戏才会戛然而止,观念才会回到理性的实地上来。
我不知道大川是不是明白了这一点。他已经公司破产,股票走水,汽车变卖,甚至穷得有时连电费都欠交,但他还有住房,还有碗饭吃,因此仍心气十足地热爱着自家的门第以及"贫富分化"和"弱肉强食"的说法,仍然振振有辞地视一切打工仔和失业者"穷得活该"--尽管自己就是一个失业者。在他经常去看报的街头阅报栏前,谁批评资本主义他就跟谁急,谁批评美国总统他就跟谁急,似乎他的股票只有靠着美国总统来解套,似乎投机资本集团不会惦记圈钱暴利而会惦记着怎样让他这样的穷人交上电费,不会去忙着拉紧贪官污吏而会急着请他这样的书生去民主参政,造成了很多地区的经济危机也仍然是他的大好机会而不是他的危险--他年过半百头发花白,戴上了老花眼镜,学过的一点计算机语言早已过时,眼下连IP、WEB以及代理服务器是什么都茫然无知,给跨国资本打工的资格其实都没有了。
他几乎不同亲友们来往。小雁回国来看他的时候,在餐厅里受到他接见,算是有大面子。小雁知道不能与他像当年那样谈时势,否则就会当场大吵,一个美国有钱人忧心贫富分化而一个中国缺钱人向往贫富分化,这种争论也太滑稽。小雁当然也深知对方的性格,不会去打听他的真实处境,不会哪壶不开偏提哪壶;也不会给他出什么谋职主意,那无异于南辕北辙,只会迫使他更加决绝地拒绝这些机会--同他说话真是得小心翼翼。想了想,只好在餐厅里里谈太极拳和武当剑。大川是这一方面的新星,当然是有话可说的,而且是最乐意说的。他说康某打得臭(大概是他的一个邻居),王某打得太烂(大概也是他的一个邻居),陈老师动作虽说规范嘛但也未得太极的风骨和气韵(大概是一个健身老师),不值一提,他从来就不屑与之为伍。他两眼放光,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中式太极功服,潇洒搓揉出几个动作,又略露绝招,一抬腿,右脚踢了个"大梳头",腿杆直绷绷地贴着右耳,足足保持了半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