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 明(第2/2页)
他能发现"树大"比"树高"更优越之处,发现"叭儿狗"比"狗"更正确之处,你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你还能不乖乖地让出指导权?
他当然是对的。他的对比别人的对高出一筹,于是别人的对就是错,就是大错特错。这样的争辩让人疲倦。在我看来,唯一的意义就是使他的朋友们习惯于沉默,使他的朋友们纷纷崇拜继而纷纷失望,继而畏怯和逃窜。有一次,他费尽心机谈好了一笔贷款,临要签字了,胜利冲昏了头脑,忍不住当面指导银行副行长的书法,说他办公室里那幅自鸣得意的条幅最好别挂,字架子还没有搭稳么,笔锋也失控,还得从颜真卿、钱南园的楷书练起。他还提醒副行长不要把别人的吹捧当真,不都是要讨你的欢心吗?书法家协会的会员证也不可当真,他们不是想挖你的赞助吗?嘿嘿嘿……他不知副行长为何脸色大变,突然拂袖而去,再也没有回转,只有秘书来送客。
贷款当然是吹了。
他与商业伙伴们不和,在好几个单位里与上下级不和,连他家的各方亲戚,最后也一个个忍无可忍地与之不相来往。在他自己最后开办的一个小公司里,民工走马灯似地换着,干不了多久都逃之夭夭,最后只留下会计兼司机兼炊事员小王一人。
小王能够留下来,是因为他无处可走,而且因为他是公司里唯一不争辩的人。无论总经理大川说什么,他永远都有一脸的敬仰和忠诚,还有坚定不移的三个字:"那是的。"你说股票行情肯定会上涨么?他会说:"那是的。"你说股票行情肯定会下跌么?他也会说:"那是的。"你说我们还是要把股票炒下去么?他还会说:"那是的。"你说我们不能把股票炒下去了么?他依然会说:"那是的。"
"你以后不能说'那是的'!"大川光火了,"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蠢猪!"
"那是的。"
大川差点被气疯:
"你滚--"
小王默了一阵,走出门去,偷偷地哭了。
他仍然把敬仰和忠诚坚持到最后,决心把总经理的任何指教都耐心聆听到这一辈子的最后一天。除夕之夜,他们俩在空荡荡的公司办公室里喝着酒,听到外面节庆的鞭炮炸响,都默默地流出了眼泪。因为欠交电费,房里只点了一支蜡烛,只照亮两张脸和桌面,身后的一切都昏暗莫明,似乎是墙垣也可能是深远无边的旷野。大川突然有些动情,破天荒地向小王敬了一杯酒,让小王呜呜呜地哭出声来。
整整一个长夜,他们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