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4/9页)

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拂过,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发现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有人在走动。“波特!”她喊道。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我送来了食物,夫人。”她正站在姬特身旁。有人提着一盏电石灯无声地从庭院对面走了过来,是个小男孩,他走进房间,把灯放在地上。姬特抬起头,看到一位身材高大的女人,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眼睛依然美丽。“这一定就是齐娜。”姬特想道,然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女人露出微笑,弯腰把托盘放到姬特床边的地上,然后走了出去。

喂波特吃饭是件难事,大部分汤都顺着他的脸颊流进了脖子。“也许明天你就能坐起来吃饭了。”她一边用手帕替他擦嘴一边说。“也许吧。”他虚弱地回答。

“噢,我的上帝!”她喊道。她发现自己睡过了头,波特早就该吃药了。她数出药片,让他就着温水把它吞了下去。然后他露出一副苦相。“这水不对。”他说。她闻了闻玻璃瓶,瓶子里的水散发着一股氯味儿,她不小心多放了一次净水片。“喝了又没坏处。”她说。

她心满意足地吃完了晚餐,齐娜真是个好厨子。吃饭的时候她又查看了一次波特的情况,结果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似乎每次吃了药都是这样。饭后她想去外面走走,但又怕布鲁萨尔上尉交代了卫兵不放她出门。于是她离开房间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抬起头望了望天上的星星。要塞另一头有人在拉手风琴,乐声听起来十分微弱。她回到房间里,锁好房门,脱掉衣服躺在波特旁边的毯子上,伸手把灯拽到身边想借着灯光阅读。但灯不够亮,火焰跳得太厉害,她的眼睛开始疼了起来,灯盏散发的气味也让她觉得恶心。她无奈地吹灭灯火,房间里陷入了凝重的黑暗。还没完全躺下,她已经跳了起来,开始到处摸索火柴。她重新点亮电石灯,刺鼻的气味似乎变得更浓了,她低声对自己说:“两小时一次,两小时一次。”

深夜里,她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然后立即醒了。刚开始她以为是电石灯的气味太呛人,但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的却全是沙子。她的手指摸索着枕头:它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她这才听到了外面的风声,听起来就像大海的咆哮。因为担心吵醒波特,她试图忍住已经冲到鼻端的喷嚏,但却没有成功。她爬了起来。屋里很冷。她把波特的浴袍盖在他身上,然后从行李箱里找出两张大手帕,将其中一张蒙在自己脸上。这副打扮活像是强盗。叫醒波特吃药的时候,她试图帮他蒙上另一张手帕,这又花掉了二十分钟。她重新躺下,挪动毯子扬起的沙尘激得她又打了个喷嚏。她一动不动地躺在毯子上,听着狂风在门外肆虐。

“我就在这里,在这恐惧中央。”她试图夸大实际的情况,借此来说服自己事情不可能变得更糟,但却徒劳无功。突如其来的风是一个新的征兆,它只可能预示着即将发生的事情。风透过门缝钻进屋子,发出一种类似动物的单调声响。要是她能就此放弃,从此放松下来,清晰地知道没有任何希望,那该多好。但你永远无法得到绝对的确认,因为未来可能的方向总是不止一个。你甚至无法放弃希望。风吹沙驻,时间总会以某种无法预见的方式带来最可怕的变化,因为它绝不会是此刻的延续。

后半夜她再也没有睡着,除了定时给波特吃药以外,她一直试图放松下来。每次她叫醒他,他总会乖乖地吞下送到嘴边的水和药片,他没有说过一个字,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在破晓的灰败晨光中,她听到他开始啜泣。她像触了电一样坐起来,望向他的头所在的角落。她的心跳得快极了,难以名状的奇怪情绪充斥在她胸间。她听了一会儿,决定把这种情绪当作同情,于是她向他那边靠过去一点。啜泣声时不时会突然放大,听起来就像打嗝儿。激动的心情一点点平复下来,但她仍坐在那里一心一意地聆听两种声音:屋里的啜泣声和外面的风声。这两种声音都如此自然,仿佛与任何人都全然无关。啜泣声突然停歇了片刻,然后她听见他清晰地喊道:“姬特,姬特。”她瞪大眼睛回答:“嗯?”但他却没再答话。过了很久,她才小心翼翼地缩回毯子下面睡了一会儿。等她再次醒来,天已大亮。来自天空的遥远阳光穿过空气中细微的沙砾,凝结成微弱的暗红光束,仿佛随时可能会被永不停歇的狂风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