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2/6页)

“我的上帝啊,真是一团糟!”她叹道。实际上这句感慨完全不足以形容他们刚刚进入的这处天井。头脑简单的特纳已经吓坏了,他只能呆呆地左右张望,被动地接受眼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而波特实在太困,根本没空留意其他事情,他站在入口处,胳膊挥得像风车一样,试图赶走脸上的苍蝇。

这栋建筑原本是殖民地政府的办公场所,自从经历了那段艰难的日子,它就已大不如前。天井中央水池里的喷泉早已消失,但池子却留了下来,里面的垃圾已经堆成了一座散发着恶臭的小山,山坡上倚着三个正在哭号的赤裸婴儿,柔软的身体上到处都是爆裂的恶疮。他们无助的惨状纯然属于人类,但看到附近瓷砖上趴着的那两条粉红色的狗,你不禁会觉得这几个婴儿也没那么像人。狗之所以是粉红色,是因为它们的毛很久以前就掉光了,现在,它们裸露衰老的皮肤就这样不堪入目地暴露在苍蝇的亲吻与烈日的灼烧下。其中一条狗的头微微从地上抬起了一英寸左右,灰黄色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几个新来者;另一条完全没有动弹。天井一侧是圆柱撑起的拱廊,几件看不出形状和用途的家具乱七八糟地堆在拱廊后面。中央水池旁矗立着一个巨大的蓝白色条纹陶罐。天井里垃圾堆的恶臭也无法掩盖茅厕的气味,收音机的背景音响得震耳欲聋,女人的高声叫骂压过了婴儿的哭闹。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门口,然后她惊叫一声退了回去。屋子里叫嚷声和嬉笑声不绝于耳,一个女人开始高喊:“呀,穆罕默德!”特纳踉跄着退回街上,和听命等在外面的搬运工待在一起。波特和姬特静静站在原地,直到那个名叫穆罕默德的男人出现:长长的猩红色带子在他腰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末端拖在地上。讨论安排房间的时候,他执意让他们住一个有三张床的房间——这样更便宜,女仆也能少干点儿活。

“真希望我能离开这里,”姬特想道,“等到波特跟他商量好再回来!”但她的罪恶感最终表现为忠贞——她不能退到外面的街上,因为特纳在那里,这样难免会显得她是在选边站。突然之间,她也开始期望摆脱特纳。没了他,她就能更自由地表达自己的偏好。她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波特跟着那个男人上了楼,回来以后他宣布,这里的房间其实没那么糟糕。

他们定了三间臭气熏天的房间,三间屋子都面朝一个亮蓝色墙的小庭院。庭院中央是一棵死去的无花果树,树枝上乱七八糟地挂着一圈圈带刺的铁丝网。透过窗户,姬特看到一只饥饿的猫小心翼翼地从庭院中走过,它的头很小,耳朵却大得惊人。她坐在巨大的黄铜床上,它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家具,床边的地板上铺着一张胡狼皮。特纳最开始连看都不肯看这几个房间,她觉得自己很难责备他。不过正如波特所说,时间一长,什么你都能习惯。尽管现在特纳还有几分不愉快,不过等到晚上,他可能就会习惯无所不在的惊人的臭味。

吃午饭的餐厅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空屋子,看起来像是一口井。坐在这里你会情不自禁地放低声音,因为你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激发扭曲的回声。唯一的光线来自通往主天井的门。波特按下头顶电灯的开关:灯并没有亮。赤着脚的女招待吃吃笑了起来。“没灯。”她一边说,一边把他们的汤放到桌上。

“好吧,”特纳说,“我们去天井里吃。”

女招待跑出房间找来了穆罕默德,后者眉头紧皱,但还是帮他们把桌椅搬到了外面的拱廊下。

“感谢上帝,他们是阿拉伯人而不是法国人,”姬特说,“法国佬古板得很,他们绝不会让我们在室外吃饭。”

“如果他们是法国人,我们就能在里面吃了。”特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