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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戴维开口了,语气不耐烦、愤怒,因为他受不了与海蕊夹缠不清,受不了与父母的拔河。他说:“听着,我同意。海蕊迟早得同意,现在该是时候了。我不认为自己还能撑下去。”现在他终于双眼直视妻子,但那是痛苦、哀求的眼神。他正在对海蕊说拜托、拜托。
“好吧。”海蕊说,“如果你们能找到这样的地方……”她开始哭泣。
班从花园进来,以他迥异他人、惯常的站姿注视着他们。他穿了一件棕色粗棉裤、棕色衬衫,都是结实的布料。他会扯破衣裳,每件衣服都得又粗又厚。发线压低的黄色粗硬短发、一眨也不眨的眼睛、佝偻的身体、分得开开的两腿、弯曲的膝盖,加上朝前紧握的双拳,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像个小侏儒了。
他说:“她在哭。”指的是他的母亲。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片面包,转身走掉。
海蕊说:“你们打算怎么跟疗养院的人说?”
菲德烈说:“交给我们办就好。”
莫莉说:“是的。”
“老天爷!”安杰拉以一种不是滋味的赞美口吻讥讽地说,“每次和你们相处,我就对这个国家了若指掌。”
莫莉说:“谢谢赞美。”
菲德烈也说:“谢谢。”
多拉丝说:“女儿,你这样讲不公平。”
安杰拉、海蕊、莎拉异口同声地说:“公平得很。”
除了海蕊外,大家都笑了。就这样,班的命运已定。
几天后,菲德烈打电话来说已经找到地方了,他们会派车来接班。很快,就是明天。
海蕊气坏了,这种迫不及待,这种——无情,是的。哪个医师授权的?什么样的医师连班都没看过,就签署同意送他进疗养院?她向戴维提及这些疑点,从他的态度,海蕊顿悟他们背着她进行了这一切。莫莉与菲德烈铁定是到戴维的办公室安排一切,莫莉可能说:“你对海蕊必须态度强硬。”戴维的回答应该是:“放心,我会负责。”海蕊突然很恨莫莉。
戴维对海蕊说:“有他,就没有我们。”他的口气充满对班的憎厌:“反正,他可能是从火星来的,必须回去报告他在此的所见所闻。”他残酷地笑了,在海蕊看来,戴维心中已默认一个事实(海蕊其实也早有所觉)——不管收留班的机构是什么,他在里面都不可能活太久。
“他只是个小娃儿,”海蕊说,“他是我们的孩子。”
“不,他不是。”戴维说,“至少,他显然不是我的孩子。”
他们当时正在起居室。寒冬的黑暗花园里远远传来孩子们尖锐上扬的声音。不约而同地,戴维与海蕊起身到窗口,拉开厚重的窗帘。黑暗的花园里只能依稀看到树木与灌木丛的影子,但是屋内温暖的灯光穿过草坪,照到寒冬中漆黑的一丛灌木,微微照亮滴着闪耀水珠的细枝,也照亮桦树的白色树干。两个小小人影分不出性别,他们都穿了同样色彩缤纷的厚外套、戴着毛线帽,从冬青树丛中冒了出来,朝着屋内走来。两人拿着棍子在落叶堆里翻掘。
海伦胜利地大叫:“找到了!”她的棍子尾端浮现在光线下,戴维与海蕊看到夏天遗失的那颗红黄相间的塑料球。球儿又脏又扁,但依然完好。两个小孩兴奋地跺脚,一圈又一圈地跳舞,胜利地高举着抢救回来的球。不知为什么,他们突然抢着奔回家。戴维与海蕊转身坐在正对门的沙发上,法式的双扇玻璃门忽地打开,两个瘦长优美的小人儿站在那儿,双颊冻得通红,眼睛还因刚才的黑暗狂野而兴奋激动。他们站着大口喘气,眼睛慢慢适应屋内的一切——温暖有灯光的起居室、坐在沙发上注视他们的父母。那一刹那,仿佛是两种陌生的生命形式相交会。上一刻,他们还是古老野蛮的一部分,野性仍在血液里奔流,他们必须让狂野的一面走开,才能重新融入家庭。海蕊与戴维凭着对童年的回忆与想象力,与孩子们分享此刻,但他们也同时看清自己,两个孤坐在椅子上的成年人,驯服、顾家,因远离野性与自由而显得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