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第3/7页)

大家(包括戴维)认为她是累坏了,因为这胎与上一胎隔得太近。大家必须振奋她的情绪。她只能独自承受煎熬——她很清楚只能如此。她并不埋怨家人无法感同身受,因为她也才慢慢被迫接受现实而已。她变得沉默、愁苦,怀疑所有人,狐疑大家对她的观感。唯一的疏解之道就是不断地动。

如果一帖镇定剂能让她的敌人——这是她现在对腹中那个野蛮东西的观感——安静一个小时,她就尽量利用时间努力捕捉睡眠,保有它,吸收它,接着又是一跃而起,因为胎儿醒了,开始拳打脚踢,让她痛苦不适。这时,她会打扫厨房、起居室、楼梯,清洗窗子、橱柜,以激烈运动抵御身体疼痛。她坚持要求多拉丝与爱丽丝让她工作,当她们说厨房不必再刷洗了,她回说:“厨房是不必刷洗;但我有必要刷洗。”吃早饭时,她已经工作了三四个小时,看起来憔悴狼狈。她载戴维到车站,又送两个孩子上学,然后将车停好,下车走路。她会一连数小时奔走在陌生街头,直到发现自己引人议论为止。然后她开车出城,到附近的乡间道路上快步疾走,几乎像奔跑。开车的人吃惊地回头望她——一个急奔的女人,脸色苍白,头发飞扬,嘴儿张开,大口喘气,两手紧紧抱住肚子。如果他们停车想要帮她忙,她会猛摇头,快步跑开。

时间流逝。虽然她现在被禁锢在一个与身边人大不相同的时间表里(也和一般孕妇不同,她们的时光缓慢行走,蕴藏一个生命的成长日志,而她的时光却隐含着痛苦与无尽的忍耐),但时间毕竟还是过去了。鬼魅与妖怪占据了她的脑袋。她常想当科学家做实验,将两种物种不同、体积也不相等的动物混接在一起,其结果,就是现在她这种可怜母亲的感觉。她幻想自己体内藏着恐怖的混合怪物,真实得令她直打寒战。大丹狗(或德国狼犬)与小猎犬混合的产物;狮子和狗;拖车马与小驴子;老虎与山羊。有时,她深信是动物的蹄子或爪在割刺她体内的细软组织。

下午,她到学校接小孩;稍晚,去车站接回戴维。吃晚饭时,她不断在厨房里走动;饭后,她叫孩子们看电视,她则爬上三楼,在走廊来回疾走。

全家人都听到她笨重而快速的步伐从楼上传来,不敢相视。

时间流逝。真的过去了。怀孕七个月时,海蕊的状况稍好,那是因为她服用了大量的镇定剂。她惊骇地发现自己与丈夫、母亲、爱丽丝,还有孩子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她开始每天只计划一件事,那就是下午四点海伦与路克放学后到八九点上床前,这段时间,她要尽力表现正常。镇定剂对她似乎没有发挥作用,她以意志指挥它不来影响她,只对胎儿——这个让她陷入生存苦斗的东西——发挥作用。在那几个小时里,它很安静,如果它出现苏醒迹象,开始殴打她,海蕊便再吞一颗镇定剂。

全家人都十分高兴她恢复正常;因为她的刻意安排,他们忽略了她的紧张与疲累。

戴维会搂着她说:“哦,海蕊,你很好吧?”

只剩两个月,忍耐。

“是的,我很好,真的。”她沉默地警告蜷曲在她子宫里的东西:“闭嘴,不然,我就再吞一颗药。”它好像听见也听懂了。

厨房一景:家庭晚餐。海蕊与戴维各据桌首与桌尾。路克与海伦并排坐。爱丽丝抱着小保罗,他老要人抱,因为妈妈很少抱他。珍坐在多拉丝身旁,后者靠近炉子,手上拿着勺子。海蕊看着母亲——五十好几的壮硕强健女人,一头铁灰色鬈发,脸色红润,大大的蓝眼睛像两颗棒棒糖(这是她们家人的玩笑话)——心想,她和母亲一样强壮,她也能撑得住。她又微笑地看着瘦削、强健、坚毅、活力十足的爱丽丝,心想,看看这些老女人,她们不也什么都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