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服职(第8/14页)
他们写给道长一封公函,恳切地邀他光临华尔兹尔,且作珠戏导师的座上客,略事逗留,由于珠戏导师公务繁忙,无法分身亲往拜见,请他见谅,而后将求助之事做了一番说明。可是这位师兄却未离开他的竹林,只用毛笔写了一纸便简,交给来人带回:“晋见大人,是乃荣幸之事,惜行动不便。且以小碗两个,聊作奉献,敬颂政躬康泰。晚生谨上。”
克尼克费了一番口舌,说服他的朋友到竹林精舍一行,请求道长收为弟子。结果,此行可算白费工夫。这位竹林隐士虽以近乎虚怀若谷的态度接见了德古拉略斯,但对他所提的每一个问题皆用典雅的中文格言作答,并且也没有邀他留下,纵然拿出珠戏导师用优美书法写在上好信笺上的亲笔推荐函,亦属枉然。佛瑞滋毫无所得,败兴而返,只是带回这位隐者奉送导师的一份礼品——一件书法,上以恭谨的笔法挥就一首歌咏金鱼的古诗。
现在,德古拉略斯只得到远东学院试试运气了。结果证明,克尼克的这封介绍函比较有效。这个身为导师特使的求助者,不但受到了友善的接待,同时也得到了他所需要的一切协助。尽管他不懂中文,但他尽其所能地多多学习与他的主题相关的东西,因此,不久之后,他就在努力用功的当中,对克尼克运用房屋象征作为珠戏基础的点子感到十分的入迷,乃至忘了他在竹林精舍所碰的钉子。
克尼克,在他听了佛瑞滋报告造访道长的经过之后,接着拜读这位隐士背来的金鱼佳句,读罢,不觉身边清风徐来,周遭也生起了一片山林气息。很久以前身居茅庐的情景,随着沙沙的竹响与黄黄的蓍草,以及自由轻松的学生时代的往事,乃至青春梦幻的彩色乐园,都栩栩如生地复映了出来。这位勇敢的怪异隐士怎会想到此种退隐保身的事情?他那清净的竹林怎能使他免于世事的纷扰?他如何能过那种博学慎思的中国式的生活?他怎能以那种一心不乱而又如如不动的方式,年复一年地将他自己掩藏在他那生命之梦的神咒里面?而使他的竹林化为一个中国,使他的茅屋化为一座庙宇,使他的金鱼通通化成神明,并使他本人化成一位圣贤?克尼克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抖掉这种奇怪的念头。他自己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或者,毋宁说是被带进了另一种境地,而今,要紧的是忠贞不二地继续走他被指定的道路,而不是与他人所走的道路较量得失、优劣。
他尽可能利用余暇与德古拉略斯一起设计和组合他的戏局。他将到档案室选材和草拟初稿、二稿的整个工作完全交由他这位好友处理。他俩的友谊因为有这个新的内容而获得了生命和形态——尽管这种形态与前大为不同。佛瑞滋的奇特之处及其微妙的想象,使得他们这个戏局的花式不但增色不少,同时也充实了很多。他是一个永不满足而又相当自负的人物,往往在别人认为已经布置妥当的一束花卉或一张桌子的前面逡巡半天,以乐此不疲的心情和神经质的美妙动作重新安排其中的细节,乃至将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弄成一种全天候专注的工作。
在未来的若干年中,这种关系一直保持着:此后的每一次大赛,都以一种合作的成果展现出来。对于德古拉略斯而言,这是一种双重的满足:在这样一种重要的事情中,他对他的朋友导师比想像的更为有用,可说不可或缺,而在大众看来,他虽以一个无名的合作者参加演出,但他所扮演的角色,在英才分子的心中,却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了。
一日,时在克尼克到任后第一年的暮秋时分,当他的朋友仍然埋首于开始不久的中国学术时,这位导师翻阅秘书所做的工作日报,翻到某个项目时忽然停了下来。他刚刚翻到的一个附记,引起了他的兴趣:“学生彼特洛斯,来自蒙特坡,由音乐导师介绍,前任音乐导师交代特别问候,请求借宿并请准许借用档案。已于学生宾馆安置。”学生借宿和借用档案,他可以不管,因为那是例行公事;但“前任音乐导师交代特别问候”一节,却非亲自处理不可。他着人将那位学生叫来——原来是个文静的青年,看来善于思考而又热情。显而易见,他是蒙特坡的英才学生;无论如何,他对晋见导师的事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克尼克问他前任音乐导师托他带来什么样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