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服职(第12/14页)

“‘你在徒劳,约瑟。’他轻柔地说,语声中充满那种感人的友善和你们熟悉的关切之情。就是这样。‘你在徒劳,约瑟。’就如他久已在看我从事一种劳而无功的事情而要叫我终止一般。他相当用力地说出这句话,就像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似的。就在这时,他以一只手搭在我的臂上——像蝴蝶一般轻悄——透视我的两眼,而后微微一笑。我就在这一刹那间被他慑服了。他那种恬悦的沉默,使那种耐性和定力,传进了我的心中;于是我突然了解了这位老人及其天生的性向:从喧哗转向静默,从语言转向音乐,从杂念转向纯一。我明白了我在此地有幸目睹的一切,并且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此种微笑和此种光辉的意义。一位已达完美境界的圣人让我在他的慈光之中居留了一个钟头的时间,而我这个大笨牛却一直在竭力讨他欢心,问他问题,引他说话。感谢上帝,此光使我开眼总算没有太迟。他本可将我支遣开去,从此不再理我。要是那样的话,我就体会不到我有生以来所曾体会过的这种最为殊胜而又美妙的体验了。”

“我懂了,”费罗蒙蒂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你已在我们这位前任音乐导师身上发现了近乎圣者的东西。好在,这事是由你而非别人告诉我。老实说,这样的一种故事,若是出于别人之口的话,我会极度怀疑的。总而言之,我是个不喜欢神秘主义的人;身为一个乐人兼史家,我有的是博学省思的分析精神。我们卡斯达里人既不是基督教的会众,也不是印度神庙或中国道观的信徒,因此我认为我们当中任谁都没有成圣的资格——从纯粹的宗教范畴来说。这节话如果出于任何别人之口而不是你的话,约瑟——对不起,我指的是Domine(主上)——我会把这样的推崇视为没根没底的事的。不过,我想你并非要为我们这位前任导师进行封圣的程序,我们的教会组织里几乎找不到一个合格的主教法庭。不要打岔,我是说真的;我根本不以为那是一种玩笑。你对我说起了一种经验,而我也得承认这使我感到有些可耻,因为,不论是我还是蒙特坡的任何同事,都完全忽略你所描述的这种现象。不错,我们仅仅察觉到它,而没有加以注意。我是在回想我之所以没有注意和漠不关心的原因,其中的一个解释自然是,你把这位老师的转变视为一种完成的产物,而我所见的则是它的逐渐发展。你在几个月前所见的这位导师与在今日所见的截然不同,而我们经常看到他的这些邻居,几乎看不出什么显著的变化。不过我承认这种解释连我自己也不会满意。若有某种类似奇迹的事情发生在我们面前的话,不论多么平静,不论多么悠缓,那我们不但应该会比以前更加感动,而且一定会比以前格外感动——只要我们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此处,我想我已说着了我所以迟钝的原因:我并非完全没有偏见。我之所以没有见到这种现象,是因为我根本不想见到它。我跟其他每一个人一样,在我遇见他老人家而他默默回答我的问候时察觉到他的日渐退避和沉默,以及随之而起的日渐友善,乃至日渐显明和日渐微妙的面部光辉。我当然察觉了这些,而其他每一个人也莫不如此。但我反对疑神疑鬼,而我所以反对的理由,并非因为我对他老人家没有敬意,而是,部分原因在于厌恶个人的崇拜和浮泛的热情,部分原因在于厌恶诸如此类的盲信,讨厌彼特洛斯这个学生把导师当作偶像加以崇拜的那种盲目崇拜。早在你开始叙述你这个故事之前我就完全体会到这些了。”

克尼克笑了笑。“你转弯抹角,绕了这么个大圈子,只是为了说明你自己讨厌可怜的彼特洛斯,”他说,“可是现在怎样昵?难道我也是一个神秘家,一个浮泛的热情盲信者么?难道我也沉迷于这种禁止的个人崇拜和圣徒崇拜么?或者,你也要向我承认你不愿向学生承认的这个事实:我们亲眼目睹和亲身体验的,乃是真实客观的事情,而不只是梦想和幻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