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使命(第8/12页)
闲言少叙。我们刚才要说的是,许多认识克尼克的人或只是听人说起他的人,都羡慕他的幸运。在一般凡夫俗子看来,在他一生中,最令人羡慕的几件事情之一,要算他与本笃会这位老神父之间所建立的那种关系,因为,在这当中,他既是弟子,又是老师;既是受者,又是施者;既是被征服者,又是征服者;既是朋友,又是合作者。尤甚于此的是,自从他在竹林精舍追随那位道长以来,还没有一样胜利像征服这位神父那样使他感到如此快乐过。直到今日,还没有另一个人像这位神父那样使他感到如此强烈的光荣和羞愧过,使他得到如此重大的奖励和策勉过。在他后来的得意门生中,几乎全部都可证明他曾如何经常以愉快而又欢悦的神情提到约可伯斯神父。克尼克从本笃会的神父身上学到了一些几乎无法在当时的卡斯达里学到的东西。他不但总览了历史研究的方法和工具,并且还作了实际的运用。尤甚于此的是,他体验历史的本身,不是将它视为一种知识的训练,而是将它视为一种现实,视为一种生命;而与此一致的,是使他个人的生活转化和提升融入历史之中,这是他无法从一个纯粹的学者那里可以学到的东西。约可伯斯神父不只是位学者、先知,乃至圣者而已,同时也是一位发动者和塑造者。他运用了命运为他安排的地位,并不只是为了坐在温暖的炉边过舒适的冥想生活而已,而且还让世间的风潮吹过他那学者的窝巢,让那个时代的危机和先兆进入他那清净的心房。他不但曾经采取行动,同时亦为他那个时代所发生的事情分担责任和谴责;他并没有以观察、整理,以及诠释往古发生的现象为满足。而且,他不仅处理了人间的观念,同时也对付了物理的折射和人性的顽固。他与他的一位同道兼对手——最近归天的一位耶稣会教士——一同被人看作为衰颓已久的罗马教廷重建外交与道德力量,以及政治威势的真正建筑师。
尽管这对师生很少讨论当前的政治问题(对于这些问题,由于这位老神父不肯随便乱出主意,而这个青年人又不愿卷入其中,故而有此障碍),但约可伯斯神父的政治地位和活动已经完全反映了他的心灵,致使他对纷乱的世局所提出的一切意见和所作的一切透视,看来都像出自一位实际的政治家一般。他虽不是一位摄政兼领袖,也不是一个野心家,而是一个参议兼仲裁,一个因为贤明机警而使举止儒雅的人,一个因为对人性的谬误有深切的认识而使举措温和的人,但他的名望、经验,对人对事的了解,加上他那完整的人格与利他的精神,却也使他有了重大的权力。
克尼克抵达玛丽费尔斯之初,对于这些,可说毫无所知,甚至连约可伯斯神父的鼎鼎大名,也还不曾听人说过。卡斯达里的居民大都活在一种不知政治为何物的天真状态之中,与前几个世纪那些教书先生颇为相似;他们不但没有政治上的权利和义务,甚至连报纸都很少看。这就是一般卡斯达里人的习惯,这就是他们对政治所抱持的态度。厌恶当前的问题、政治、报纸,这种情绪,在玻璃珠戏能手之间,甚至更加浓重,因为他们不只是将他们自己看作真正的天之骄子,不只是自视为这个学区的才俊而已,甚至还设法防止任何物事搞混他们那种学术和艺术生活的纯净空气。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一样,克尼克当初来到这个修道院,并不是以外交特使的身份,而是以珠戏教师的角色出现,并且,除了杜布瓦先生在少数几个星期中为他恶补的那些东西之外,可说还没有什么政治知识可言。比起那时,如今固然有了更多的认识,但他仍然没有抛弃华尔兹尔那种不屑参与当前政治活动的旧习。他与约可伯斯神父交往,虽然使他在政治方面有了觉醒并且也学到了不少东西,但他终究没有积极参与,其所以如此的缘故,就因为他仍受这个学区的精神吸引。事情就这样作为一种虽属偶然,但无可避免的结果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