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第2/4页)
上善说:“二叔这威信,一来天摇地动的!”夏天义说:“我要活得连新生都待我不理不睬了,那我早就一头碰死在厕所墙上了!”新生说:“我新生没啥能耐,但我不敢昧了良心。国是大村,村是小国,二叔什么时候都是清风街的毛主席么!”夏天义说:“你这是啥意思?”新生说:“你在任上的时候,我给你说过这话?前几天,铁旦他娘还说把三楼收拾出一间屋子,如果二叔愿意来,就孝敬你来住,这里清静,眼界也宽。这话真的是铁旦他娘说的。”就又长声喊:“哎——你死到哪儿去了?”新生老婆是驼背,驼得头都抬不起来,好像一年四季都被磨扇压着似的,当下应了声:“来了来了!”夏天义精神头又起了,脖子挺着,点了黑卷烟吸,对上善说:“上善呀,有两种人我可是应付不了,一是喝醉了酒的,一是给你说好话的,他们给你说好话,你拒绝着不是,接受着也不是,你就得听着,还得认真地听,还得笑。”上善见夏天义高兴了,就偏说:“二叔,你知道不知道,这都是我事先给新生交代过的!”夏天义说:“交代得好,我不怕你交代就怕你不交代!”果园里一阵树枝响,新生的老婆钻了出来,腰弯得眼睛几乎只能看着膝盖,手里握了一把花椒叶,说:“二叔来啦!中午谁都不能走,我烙椒叶馍吃!”新生说:“做啥椒叶馍?二叔爱吃凉粉,你收拾一下豌豆面,做凉粉!”夏天义说:“吃凉粉吃凉粉!”当下坐下来喝茶。
喝起茶,上善对新生说:“嫂子的病你没再给看过医生?”新生说:“看啥哩,哪能看好?引生给我出过主意,说用两个门扇一夹驼背就直了,我说那驼背直了人却没命了,这狗东西引生!”上善说:“他咋能说这话?!”新生说:“他也是说着取乐么。”上善说:“这是取乐的事?”新生说:“该取乐还得取乐呀!我给铁旦他娘说了:咱命里有这个难,咱就要安安心心受这个难哩,如果愁,那把人愁死啦!”新生说完,对夏天义说:“二叔你说是不是?”夏天义抓了新生的肩膀,按了按,没有说什么,端起茶杯喝茶,茶水的热气哈得眼镜片子上一片白,又把眼镜摘下了。上善说:“新生是个快乐人,那就敲一阵鼓给二叔听!”新生说:“好得很!”
三人就上到楼的三层。三层上一半搭了间小屋,一半空着,建了一个亭子,站在亭子上可以看到果园的四边,那一面牛皮大鼓就挂在亭子里。夏天义一看见那鼓,想起年轻时的荒唐事来,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都拿了鼓槌,在鼓面上咚咚咚敲了三下,一唾唾沫,说:“你这个老牛,是我把你剥了!”这话谁也听不懂。新生就夸这张牛皮好,捶打了几十年还不破,问夏天义和上善要听什么谱。上善说:“还有什么谱,社火谱么。”新生说:“那是老一套了,来段新的吧。清风街流传有秦王十八鼓乐,我改造了一下,你们听听。”却把儿子喊上来,让儿子敲。
鼓声一起,我就听到了。我是和哑巴,夏风,丁霸槽在西街牌楼旁的大槐树下乘凉说闲话时听到的。稻田里又浇了一遍水,撒了化肥,便没再有活儿干了,我们就光了膀子,四处游逛,哪儿凉快就坐到哪儿。先是和丁霸槽在地上画了方格儿斗“狼吃娃”,丁霸槽会算计,走一步能想到后三步,我斗不过他,我便不和他斗了,拿眼睛看大槐树。我看出了大槐树的每一个枝股不是随便地或粗或细,弯来拐去,而是都有感情的。这一个枝股是在对那一个枝股表示亲热,那一个枝股又是讨厌另一个枝股,谁和谁是夫妻,谁和谁在说话,这些我都能看得出来。我看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了鼓声。我说:“哪儿敲鼓?”哑巴听了听,摇摇手。我说:“哑巴的耳朵应该灵呀,你听不到?”哑巴还是摆摆手。但我分明听出是鼓响,就朝天上看,以为风在敲太阳。天上没太阳,阴着厚云。我说:“多大的鼓声!”丁霸槽就骂我说疯话,说:“来吧来吧,我和你再斗一盘!”我和丁霸槽又斗起“狼吃娃”,鼓的响声越发好听,我就知道我的灵魂又出窍了,我就一个我坐着斗“狼吃娃”,另一个我则撵着鼓声跑去,竟然是跑到了果园,坐在新生家的三层楼顶了。夏天义、上善和新生看不见我,我却能看见他们,他们才是了一群疯子,忘记了悲伤,忘记了年龄,鼓在夸夸地响,夏天义在“美,美”地喊。我瞧见了鼓在响的时候,鼓变成了一头牛,而夏天义在喊着,他的腔子上少了一根肋骨。天上有飞机在过,飞机像一只棒槌。果园边拴着的一只羊在刨蹄子,羊肚子里还有着一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