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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她说,“父母,兄弟姊妹,几个叔叔阿姨,没有祖父母,就这样。你呢?”

“差不多。”

阿藕小姐捧着放饮料的托盘左弯右绕,经过他们身边。她穿着样式简单的传统泰服,侧边开一条长长的缝。他的视线跟着她,不难想象大使是如何禁不住诱惑。

房间另一头,有个男人站在大幅世界地图前面,两腿打开,前后摇晃。他的背直挺挺,肩膀宽大,银灰头发像哈利一样削成平头,眼皮松垂,下巴坚定,双手交握在背后,那股军人气味大老远就闻得到。

“那是谁?”

“伊瓦·骆肯,大使都叫他LM。”

“骆肯?怪了,不在奥斯陆给我的职员名单上,他做什么的?”

“好问题。”她吃吃笑起来,啜了一口酒。“对不起,哈利,我可以叫你哈利吗?我一定是有点醉了,这几天工作好多,睡好少。他去年来的,就在墨内斯来了以后。我就直说吧,他属于部里原地踏步那部分。”

“什么意思?”

“他的前途已经走到死胡同了。他从国防部某个职务转过来的,可是到了某个时候,他的名字后面就挂了太多‘可是’。”

“可是?”

“你没听过部里的人互相八卦的样子吗?‘他是个优秀的外交官,可是他喝酒;可是他太喜欢女色’之类的。‘可是’后面的话比前面的重要太多,会决定你在部里能爬多高,所以顶端才会有这么多假装圣人的庸才。”

“那他的‘可是’是什么,他又为什么在这里?”

“老实说,我不知道。他跟奥斯陆开会,偶尔写报告过去,但是我们不常看到他,我想他比较喜欢独来独往。隔三差五他就去越南、老挝、柬埔寨,带着他的帐篷、疟疾药丸,还有装满摄影装备的登山包,那种型的人你知道吧?”

“或许。他写哪一种报告?”

“不知道,都是大使处理。”

“不知道?你们大使馆的人没那么多吧。是情报吗?”

“做什么用的情报?”

“唉,曼谷可是整个亚洲的中枢之一。”

她看着他,笑容若有所失。“我们能做这么刺激的事就好了,但是我想部里是要他在这里为国王和国家服务,长久且大体上忠诚的服务。再说,我宣誓过,有义务保密。”

她又吃吃笑起来,一只手摆到哈利的手臂上,“我们聊点别的吧?”

哈利聊了点别的,就去找下一杯饮料。人体有百分之六十是水,他感觉一天下来他的已经消失大半,往灰蓝天空蒸发去了。

他在房间后面找到和桑沛站在一起的阿藕小姐。桑沛对他慎重地点了点头。

“有水吗?”哈利问。

阿藕小姐给他一只杯子。

“LM是什么意思?”

桑沛抬起一边眉毛,“你想的是骆肯先生吗?”

“是。”

“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怕是你们在他背后偷偷叫的。”

桑沛咧开嘴笑,“L代表‘活的’,M代表‘吗啡’,是战争末期他替联合国工作的时候就得到的老绰号。”

“越战?”

桑沛微微点了个头,然后阿藕小姐就没了踪影。

“那时骆肯跟一支越南人小队在起降区等直升机来接,却遭到越共巡逻队攻击,陷入大屠杀。骆肯就是其中一个被射中的,他吃了一颗子弹,直直穿过脖子的一条肌肉。那时美国人已经把军队撤离越南,但医护兵还在,他们在象草丛里到处跑,给一个又一个士兵急救。他们会用粉笔在伤兵的头盔上写字,充当病历表,写D代表人员已经死亡,后来的人就不必浪费时间检查;L代表人员还活着,M代表已经给过吗啡,免得重复注射,死于药物过量。”

桑沛朝着骆肯的方向点点头。

“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失去意识,所以没给他吗啡,只在头盔上写了L,就把他跟其他人抬上直升机。后来他被自己疼痛的尖叫声吓醒,一开始搞不懂自己在哪里,后来他把压在身上的尸体推开,看见一个戴白臂章的人在给别人打针。他懂了,大喊要打吗啡,一个医护兵拍拍他的头盔说,‘对不起啊,兄弟,你已经满到眼睛了。’骆肯不可置信,摘下头盔一看,果然上面写着一个L和一个M。可是呢,问题是那不是他的头盔。他回头看着刚刚手臂上打了一针那个士兵,看见他的头盔上有个L,还认出帽带底下那包烂掉的烟和联合国徽章,于是恍然大悟,那家伙为了再打一针吗啡,把他们的头盔掉包了。他放声大叫,可是叫痛的声音被起飞的引擎轰隆声盖过。骆肯躺在那里尖叫了半个小时,才到了高尔夫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