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漫长仲夏](第14/18页)
临近晚餐时刻,那两个女孩抱着书来收银台埋单。
我接过她们递来的几本书和会员卡,一一扫描过,细长的账单一厘米一厘米地从机器里吐出来,前端卷成了一个卷儿。递账单时,我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我自己的旧作品。
“这本是我自己带来的。”抱着书的女孩赶忙解释。她肯定将我这一眼会错了意。
我名为解释、实为好奇地问她:“我知道,我们店没有这本书。你是在哪里买到的?”
“我也不知道哪有卖,跟我们老师借的。”
她看上去差不多二十出头,这么说、买它的还是个大学老师?
“我能看看吗?”
“行,我不急。”她相当爽快地把书递给我。
书已出版超过一年,还保存得很新,没有一个卷角,里面夹着一张植物图案的圆角牛皮纸书签。我找出自己包里的那本弗罗斯特诗集,取出里边的书签,手上这两张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图案。它们毫无疑问属于同一套。
翻过背面,诗集里那张干干净净,而小说里的书签背面有字:有人用整洁漂亮的铜版体抄写了一首英文短诗,标题再熟悉不过:So, we'll go no more a roving。正是这本小说标题的出处,拜伦的诗。这首诗常见的中文版是查良铮译的《好吧,我们不再一起漫游》,而我在翻译这本同名英文小说时刻意改译成了“我们不再并肩漫步”。小说内容里并未提到过拜伦的这首诗,更没有谈及标题从何而来;将它抄写在书签背面夹进这本小说的人,想必熟知原诗。
默默地将书签塞回书里还给那女孩,那些诗句还是无孔不入地跃然眼前:
So, we'll go no more a roving,
So late into the night,
Though the heart be still as loving,
And the moon be still as bright.
…
(好吧,我们不再并肩漫步,共度这幽深的夜色;尽管仍心存爱意,尽管月光皎洁如昔……)
根据艾宾浩斯记忆曲线,某种记忆产生的时刻也标志着遗忘的开始,100%的记忆量在二十分钟后将下降至58.2%,而一小时后只剩下44.2%。刚才面对书签那几秒,短短的十二行里,我记住了这前四句,一直到很久之后都没有忘。
大概因为在同时,我不断地问自己一个问题:这本小说的主人和送诗集给我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假如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可能、也许、说不定,我会亲口问他。问是不是他在收集我的旧作,问是不是他将这样的诗句留在书页之间。
更有可能的是,永远都停留在“假如”。
——纵然仍心存爱意,纵然月光皎洁如昔。
还不到七点,施杰意外地出现在店里。他说好今天来接我下班,可是我今天的班一直到十点。
他心情颇好地一推门就跟小章打招呼:“嘿,晚饭时间到了!”
小章正满脸郁闷地换垃圾袋,吧台后的垃圾桶被快递纸盒塞得满满当当的。他拎着垃圾袋杵在门口:“闪开闪开,今天爷不接客。要找人约会,往里走两米!”
“哟,怎么了?我特意给你送快递来,你还不接客!”施杰诧异地指指自己手上的东西。
“我最讨厌快递!”小章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转出门去扔垃圾袋。
施杰更摸不着头脑了,凑到收银台边,我打探消息:“这哥们儿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就是被快递刺激的。”
“啊?早知道我就换个词儿,说送外卖了。”看来他是打算找我吃饭,又不太好意思把小章一个人留下。
这时小章扔完垃圾回来,不声不响地蹿到我们俩中间站着,眼神充满怀疑和批判:“有外卖?交出来。”
“你不是不接客吗?”施杰故意把手上的东西往背后挪。
“你给他吧,现在的嫩草处于一个需要关爱的非常时期。”我边收拾包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