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夜与寂静](第23/23页)

当米饭炒好装入烤盘,铺上海鲜料,堆好切成丁的番茄,撒上切成丝的芝士,送进已预热好的烤箱。那条白底蓝色条纹的毛巾挂在墙上,看着我,用它平整而没有表情的脸。一个9升的小烤箱,预热到200℃,15分钟后就能完成今天的晚餐。生活中所有可以计量、有规则可循的事物都能带来安全感,但我们仍忍不住会背道而驰去期盼那些无法预计的东西,多少有一点儿讽刺。

唐唐不晚不早六点四十准时到家,昨日一片狼藉的茶几已经整理得干干净净,竹制餐垫上摆着一锅色泽饱满、香味浓郁的海鲜焗饭。

她一跨进门就尖叫一声:“哇!说好亲自下厨,你居然叫外卖!”

“是啊,我顺便也把厨余废料打包来了,全扔在厨房垃圾桶里。”我伸手一指。

她果真不相信我,非要冲到厨房去自己审视了一圈战斗过的痕迹,这才返回客厅,围着那锅食物远眺完了又近观,还凑过去闻了一鼻子,这才满脸洋溢出饥饿与赞美并存的惊喜表情:“大厨,失敬失敬!我们都同居两年了,你竟然能忍到今天才发功!”

做出来的食物得到表扬实在是件开心事,但我还是抱着负责任的态度提醒她:“海鲜焗饭是第一次做,敢不敢吃就看你了。”

“不管了,看着就好吃。”唐唐一屁股坐定,磨刀霍霍地向食物杀过去。

芝士黄中带微焦,一勺下去能拉起柔韧的细丝;蔬菜色泽鲜艳、水分饱满,饭不硬也不软。看样子还算成功。唐唐表情满足地开始与饭作战,立即产生了良好的反馈:“好吃!”

我尝试一口,的确做得不失败。但这味道与记忆中的有些不同——我清楚地记得上次向黎靖请教过的做法,原料步骤都一点儿不差;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味道跟他做的不同了。

当一段感情结束之后,仍会在回忆里留存最深、最历久弥坚的其实并不是某件信物、某段旅程、某个地点或是某一句誓言,而是最最平常的饮食记忆。它们萦绕在感官之间,最终落入胃里,融进身体,成为我们只要依然存活着就无法忘却也无法抛弃的记忆。唯有在厨房想念某个人,那想念才是生动、具象又微妙的实体;天长日久后,想起时已不会有大悲大喜,所有情绪都蕴藏在平静的秩序之中,每一个动作、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忆按部就班地陪伴,仿佛某人就在身边,陪着你心无旁骛地完成它,再在你胃里留下往日温暖的倒影。

那温暖不是镜花水月,不会无迹可寻,而是你曾爱过某个人后在自己身体里留下的最真诚朴实的部分。

从一个奇形怪状的煎蛋到一锅还算凑合的海鲜焗饭,我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感情都这么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