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时光如镜](第8/20页)
“只是那样有点假,对吧?尤其是对一个小孩而言:无论做什么都激怒不了老爸,这个老爸一定不那么在意她。”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和语速都平静正常,仿佛从来不曾有过情绪一样。
我想,我终于知道“雾”的感觉从何而来了——原来他一直都是这么冷淡,即使热情,也像是缺乏温度的假象。
我忍不住问他:“你真的没生过气?”
“怎么可能?”他反问。
“那你的脾气都去哪儿了?”
“算是习惯吧。有些东西可以自己消化,就不需要表现出来影响身边的人,总觉得能处理好自己的情绪才算成熟。”
“噢,你的消化系统一定压力很大。”
“谁说的?我从没得过肠胃炎。”他说。
看来刚才的不快他又已经不声不响地消化了,现在又有了说笑的心情。然而,有些事可以一次消化干净,有些并不能。它们会一次又一次卷土重来,即使总会被赶走,也要将你折腾得精疲力竭。
我不是一个善于消化的人,也常常遭到回忆的突袭,但一点也不羡慕黎靖的天赋。独自消化所有的情绪是项太庞大的工程,这种能力无法把你锻炼得坚硬如钢,只会让你越来越孤独。
我忽然有点于心不忍。
我停住脚步,拍拍他:“喂,一个人消化比较闷,一起去排毒怎么样?”
“排毒?”他显然误解了这个词汇的含义,表现出些许迟疑。
“来,跟着姐!”我感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被唐唐附体了,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豪迈精神,拖着他就往前跑去。
幸好他没有问去哪里,只是跟着我一起在路边跑了起来。
我们看着自己的影子被一盏又一盏街灯陆续接管,跑起来的时候,连眼睛所见的灯光、耳朵听到的汽车鸣笛声都有着与平日完全不同的节奏,身边的一切静物都带着连贯的、被拉长的弧线,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清晰,身体渐渐沉重后,又开始渐渐变轻,感受到轻盈的水汽穿透皮肤,缓缓凝结成细微的汗珠,先是燥热而后变凉,一步一步觉察出灰尘停留在身上的力量。
这些微妙的感觉就发生在半小时之间。
当我们气喘吁吁地坐在不知哪条路边的长椅上时,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都不出声地傻笑起来。
我抬起沉甸甸的胳膊吃力地伸了个懒腰:“我感觉刚才把一年的运动都做完了!”
“这是下半场。”他说。
“上半场在哪儿?”
“山上。”
是啊,自从上次在雨中狂奔上索道一路淋雨下山以后,我很久都没有这样感觉到浑身疲惫又舒畅。
他把手肘搭在我的肩上,那不客气的姿态仿佛我是他学生时代的兄弟一样。自从认识他以来,我从未见过这样放松的、真实的黎靖。
“排毒吧?”我平了平还没喘过来的气,向他询问感想。
他显然也还只顾着调整呼吸,惜字如金地答我:“还行。”
“这都只能算还行?”
“有瓶水就更好了。”
他这么一说,果然感觉渴得就快自燃了。
放眼望去,方圆几十米都没有类似便利店的地方。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我们跑到了哪条街,似乎离住处不远,却又不是我们熟悉的地方。我们背后是一片被高墙围住的住宅,望向马路对面,顺着一扇一扇亮着灯的橱窗看过去,衣服鞋子首饰在玻璃后向我们宣告,想喝水基本没什么希望。
忽然我的肩膀一轻,他把手肘拿开、站了起来:“走吧?”
“走不动。”我赖在长椅上,完全不想考虑找路回家这件事,更别提去路上招手拦车了。
“有水喝还不走?”
这下我起来了:“哪儿有?”
“走吧,我都看到了。”他拉起我往人行天桥上带,累得够戗、又顶着二百度近视眼的我干脆什么也不看了,只管跟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