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时光如镜](第13/20页)
我偏过头看他:“想说什么?”
“嗯,其实也没什么,”他犹豫片刻,像是在思考措辞,不多久依然痛快地说了出来,“他确实是个值得羞辱的家伙。”似乎对他来说,这句话已经算是一个较为恶劣的评价了,否则不会有刚才的犹疑。
我也就顺势逗他:“谢谢。不过,你能不能完整地说‘黎靖是个值得羞辱的家伙’?”
“也不能一概而论,因为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他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像初见他的名字时那般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旋即恢复正常。我实在无法确定自己这一瞬的感觉究竟代表什么,更确切地说是害怕这代表了些什么,于是夸张地像兄弟一样捶他一拳:“谢谢,你真是好人。”
“别客气,千万别以身相许就行了。”前一秒的温度飞快地消失不见,他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亲切表象的距离感。
我是该配合他继续将这段对话发展成说笑,还是应该沉默?
还没想好,电话适时地响了。
唐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丁丁,我没带钥匙,你回家了吗?”
“我快到家了,你在家门口?”
“还没,我大约十五分钟后到。”
“放心吧,你回家时我肯定到了。”
“好嘛,我刚发现一家好吃的章鱼丸子,给你带了外卖,快回家等我!”唐唐明快的声音或多或少拯救了此刻的气氛。挂断电话才发现,我们差不多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
我对黎靖说:“不用送我进去了。”
“没关系,我不赶时间。”他的回答还是跟以往一模一样。每次散步回来,只要我提到不用到楼下,他都会说反正不赶时间。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我们一起走这条路,但很清楚无论走多少次,我们之间的距离都不会改变。
这世界瞬息万变,在我们之间保留一些不变的东西或许更能永恒——虽然彼此都很清楚,这样的感情不可能永远存在,总有一天我们都会遇见另一个人,在别人的身边耗尽余生。或迟或早,总会有那么一个人:那人的手掌将是一根捆住漫长一生的绳索;不是他就是另一个他,总有人经过身旁。我们曾如此分享过一段人生,但我们都将如这个世界上任何两个平凡的男女一样,各自老去。
那一天总会到来。我们将与各自的伴侣一起生活下去,直到再也记不起对方的容貌、名字、声音。无论是否还有联络,无论是否还会遇见,我想我们应该都记得对方曾如此真实地、无可取代地存在过。
进了楼道口,电梯边向上的红箭头按钮灭了,门无声地打开了。
他对我点点头:“进去吧。”
“再见。”我挥挥手,像往日一样。
“进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他与我面对面地站在那里,电梯门无声地从左右两侧一厘米又一厘米地朝中间滑去,终于在我们面前缓缓地闭合完整。电梯真是一种充满仪式感的发明,能让两个人站在原地见证彼此分离的片刻——不需要转身,不需要迈步,只要看着对方,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这不过是一天过后最简单普通的告别。然而我仿佛感觉到有些东西曾出现过,旋即又消失不见了。
回到家什么也不想做,于是趴在客厅窗口等唐唐的身影出现。小区里树木不高,路灯也才及肩,楼下的小径在窗口一览无余。我常常很好奇:一到夜里,明明每扇窗都亮着灯,楼下却总是安安静静少有喧哗声。当庞大的人流像魔法般化整为零,我们视线所及之处,总是能拥有完整清晰的风景。
小径旁的绿化带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长椅,平日会坐着遛狗间隙休息的邻居们或约会归来的小情侣。从窗口俯瞰下去一切如常,只是……我好像看到了黎靖的背影。他坐在那里,那背影的弧线熟悉而真实,只因为这距离超出了我裸眼视力所能确认的范围,觉得模糊得像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