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林格梭尔的最后夏天(第24/25页)
当克林格梭尔一连几个钟点不断地绘画时,常常被一阵阵冲动所驱使,使他不知疲倦地跌跌撞撞穿过房间,把门碰得乒乓响,从柜子里抓出酒瓶,从书架上抽出书籍,从桌子下拉出地毯,躺倒在地板上读着书,又把身子远远探出窗外作着深呼吸,又翻出自己的旧材料与照片,让所有房间的地板上、桌子上、床上、椅子上全都堆满纸张、画片、书籍和信件。每当雨前起风的时候,穿窗而入的狂风便把一切都吹得乱七八糟。他在一堆旧材料里发现了一张自己孩提年代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只有四岁,穿一身雪白的夏装,亮晶晶的金色头发下是一张倔强可爱的小脸。他找出了父母亲的一些照片,还是他们青春年华时的恋人照。所有的照片都刺激他、折磨他,让他紧张,牵扯着他的感情时而高昂时而低沉,直到他再度恍然一震,回到画架前继续作画。他为自己画里的岩石划下越来越深的沟纹,他把生命的庙宇画得越来越广阔,他为彼世的存在作着越来越强有力的辩护,他为人生短暂唏嘘啜泣,他的种种带笑的比喻亲切感人,他对人类必然腐烂的命运冷嘲热讽。然而他又像一头被追逐的小鹿似的跳起身来,绕着房间快步疾走,活像一个囚犯。偶尔喜悦不已,像夏日暴风雨的闪电击中他,激起深沉的创作狂热,直到痛苦又再次让他躺倒地上,他的生活与艺术中的断片碎块猛然掷向他一脸。他在自己的画像前祈祷,又对着它啐唾沫。他疯疯癫癫,如同每个创造者都有些精神错乱一样。但是他在疯狂中的所作所为聪明地毫无差错,就像一个梦游人不会出事一样,他完成了自己作品所要求的一切。他感觉自己是虔诚的,因为在这场完成自画像的残酷斗争中,不仅需要个人的智慧和责任心,而且还需要一种人性,一种普遍和重要的人性。他感觉自己又一次面对着一种任务、一种命运,所有过去曾经发生的恐惧与逃遁,陶醉与兴奋全都由于他面对了自己的使命。如今已不再存在恐惧,也不会再逃遁,如今只存在前进,只存在打击和讥讽,要么胜利要么灭亡。他胜利了,他下沉了,他痛苦他大笑,他把自己咬成两半,他杀死自己,他死了,他又活了,他被生产了出来。
一位法国画家来访,女房东把客人带到前厅,堆满东西的房间又乱又脏。克林格梭尔来了,袖子上染着颜色,脸上也染着颜色,蓬头垢面地迈着大步穿过房间。陌生人传达了巴黎和日内瓦朋友们的问候,表达了自己的尊敬之情。克林格梭尔不停地走来走去,似乎什么也听不见。客人犹豫地沉默下来,打算告辞,这时克林格梭尔走向客人,把沾满颜料的手搁在他肩上,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谢谢您,”他吃力地慢慢往下说着,“感谢您,亲爱的朋友。我在工作,我就不能够讲话。人们总是说得太多,总是这样。请您别生我的气,也请您代为问候我所有的朋友,请转告他们,我爱他们。”说完就再次消失在另一间房里。
这些可怕的日子终于结束,克林格梭尔把完成的肖像安放在从未动用过的空厨房里,锁上了房门。他生前没给任何人看过这幅画。接着他服下安眠药,整整睡了一个白天和一个黑夜。随后他洗澡,刮脸,穿上新衬衫和外衣,驱车进城采购了送吉娜的水果和香烟。
(1920)
1 路易斯原型为画家路易斯·莫里(1880-1962),黑塞的好友。
2 法语,意谓:“由于没有更好的工作”。
3 原文Amazone,典出希腊神话,指亚马孙族女战士,这里形容“女王”像男孩般修长挺拔。
4 黑塞在这里引了“Tsin Tse”这个名字,未说明出处,据德国学者分析,当为《东周列国志》第六十八回中令鬼神毕集的乐曲《清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