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阿吉翁(第12/15页)
他两眼迷惘地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吃早餐,他心情沉重地将匙子在芳香的茶杯里搅动,并且长时间地将香蕉皮来回鼓弄着,直到布拉德利先生也来吃早餐。他像往常一样向阿吉翁作了冷淡而简短的问候后,即大声地命令仆人和送水的人小跑着做这做那。他在一串香蕉上挑选了半天,然后摘下一只金黄的,便摆出家长式的派头,三口两口地把它吞了下去。此时,在阳光充足的大院里,仆人已经为他备好了马。
“我有一些话要同您说,”见布拉德利起身时,传教士说道。布拉德利疑惑地看了看他。
“是吗?不过我的时间很紧,是不是非得现在说?”
“是的,最好是现在。我觉得我有责任对您讲清楚,我在无意中发现您同一个印度女教徒睡在一起,您可以想象得出,这对我来说是多么难堪……”
“难堪?”布拉德利跳将起来,并发出一阵愤怒的狂笑,“先生,您是一个比我想象的还要伟大的蠢驴!至于您对我有什么看法,我根本不感兴趣,但您在我的住宅里东嗅嗅西闻闻,活像一个密探,简直卑鄙至极。我们长话短说!我限您在星期天之前在城里找到另一个住处;在这个房子里,我一天也不能容忍您待下去!”
粗暴的打发是在阿吉翁的预料之中,但是这样的回答,他没有想到。但他并不害怕。
“我很乐意,”他平和地说,“我再也不用和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早安,布拉德利先生!”
阿吉翁走了。布拉德利盯着他的背影,一半是吃惊,一半是幸灾乐祸。这时,布拉德利掠了掠他那硬胡子,撅起嘴唇,吹起口哨召唤他的狗,然后他走下木头台阶。他要进城去了。
一阵短暂的暴风骤雨般的唇枪舌剑,一切都已明了,这对两个男人来说,都是好事。对阿吉翁来说,这担心和决心在一小时之前还是悬而未决的难题。但是,他把事情考虑得越严重,他越是清楚,他和布拉德利之间发生的争执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如何解决目前他那杂乱无章的现状,才是最最重要的。他才越觉得,在这房子里的生活,他的力量的浪费,所有满足不了的欲望和变得毫无价值的时间,对他原本单纯的个性来说,是让人难以忍受的一种折磨。
还是清晨时分,花园一隅,阿吉翁喜欢的地方,清凉,背阴。这里有一个砌着围墙的小水池,野生灌木的树枝倒垂在水池上,这个小水池原先是个温泉浴场,后来废弃了,现在有人将它用来养龟。他拖了一把竹椅到这里躺了下来,看着那些默默无语的小龟,它们在泛着绿色的暖和的水中懒散而自在地游着水,还不时用那机敏的小眼睛四处窥测着。在这院子的另一侧,无所事事的小马夫蹲在角落里哼着歌,那单调的略带鼻音的歌声如同波浪,在温暖的空气中荡漾。刚经过不安的不眠之夜的他,此刻一阵疲倦突然袭来,他的眼睛闭上了,手臂也垂下了,他睡着了。
一只蚊子将他咬醒,他几乎睡了整整一个上午,这叫人有点惭愧。此刻他觉得精神很好,便毫不迟疑地清理起自己的想法和希望,并将他生活中遇到的各种麻烦事仔细地分门别类。毫无疑问,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渐渐麻木,从而做了这样一个令人不安的梦,问题就出在他想去印度旅游,这固然是好的,也是聪明的,但他还缺乏做一名传教士应有的使命感和动力。他谦虚有加,这其中包含着某种失败和悲哀,但他没有理由绝望,更确切地说,他现在决定寻找一个适合的工作,把富饶的印度当作他的一个好归宿和家乡。但愿他的职业不是改变当地人的盲目的信仰。他的职业是占领这个国家,为自己和为别人取走最好的东西,为此他准备呈献出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知识以及跃跃欲试的青春。凡有工作等待着他的地方,他都做好了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