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本序(第3/4页)

本集其余几篇早期作品的内容则各不相同,它们表现出作家的多方面才能。《狼》记述的是一九年发生在瑞士尤拉山区的一件真事,一只离群的狼被农民们追逐击毙了,这只独行野兽的美丽与不幸引发起同为孤独者的美学思想。《狼》导致的问题后来成为黑塞中年代表作《荒原狼》的主题,也是本集所收《郊狼》的主题。《卡萨诺瓦的转变》和《罗伯特·阿吉翁》是两篇传奇色彩浓郁的小说,取材自作者阅读得很多,但并不熟谙其生活的意大利和印度素材,却与另一篇回忆一次演讲旅行的《文学晚会》写得同样细腻生动,同等程度地显示了黑塞式的谑而不虐的揶揄和幽默风格。《城市》是一篇寓言式散文,表露出作者对现代文明诸多裂痕的批评倾向。它阐述了黑塞的一种宇宙观,认为人类的生活应当“纳入人类与大自然、与全宇宙节奏一致的次序中”。

《欧洲人》和《小孩的心思》写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当时黑塞尚居住在瑞士首都伯尔尼,正在从事战俘救济工作。《欧洲人》用譬喻方式表达了作者探寻世界上不同民族共通之处的愿望:人类尽管存在种族、语言、文化等种种差异,物质和精神的需求则相同;人类的一切精神努力无不具有内在一致性,一切精神工作者的目标也相同。《欧洲人》的主题几年后变形和发展为黑塞重要代表作《席特哈尔塔》。《小孩的心思》则又重返卡尔夫生活,用一个十一岁少年又偷窃又撒谎以致受尽内心折磨的故事,再度奏响了欲望和理性矛盾的忧伤乐曲,与以往同类作品的区别是糅进了对去世不久父亲的柔情。

从战时工作返回和平生活的第一年,黑塞以惊人速度写了大量作品,《克莱因与瓦格纳》以及《克林格梭尔的最后夏天》便完成于同一个夏天,两者都具有虚拟精神自传性质,都用正反面或者朋友之间互相补充的方法来刻划同一个人物个性的分歧以及人物与环境的矛盾。《克莱因与瓦格纳》塑造了一幅二元化的人物画像;一个是实际的个人主义自我,另一个则是超越个人的人性自我。在克莱因普通日常生活旁边总流逝着瓦格纳的精神层次生活。克莱因喜欢苟且偷生,瓦格纳则总是趋向肉体灭亡。二元化克莱因是后来《荒原狼》哈勒尔的雏形。《克林格梭尔的最后夏天》则用一对朋友形象描述这种双极化现象。一些德国评论者认为画家克林格梭尔原型为凡·高,而他的朋友诗人海尔曼是作家的揶揄自画像,天才画家克林格梭尔宁愿为艺术而濒于灵魂四分五裂的疯狂状态,也不愿意活在没有高峰也没有深渊的平坦境界,而诗人海尔曼则安于平凡的世俗现实。这两篇作品和《小孩的心思》后来都收入了黑塞以《通向内在之路》为题自选的专集里,序言中提到他汲取和运用中国古代思想智慧使之变成西方思想的情况,《克莱因与瓦格纳》里出现中国思想,《克林格梭尔的最后夏天》里出现李白和杜甫也就并非偶然了。

本集最后三篇中的《南方的一座外国城市》和《郊狼》写于希特勒上台前人们热衷于讨论德意志精神的魏玛共和国时期。《南方的一座外国城市》和《城市》主题相同,是描写现代文明裂痕的姐妹篇,黑塞早在二十年代便批评现代城市模式的千篇一律性,目光之敏锐令人惊讶。《郊狼》写于《荒原狼》问世一年之后,叙述了半人半狼哈勒尔与现实社会的艰难相处关系,一方面揭示出客观现实对人类个性和创造力的压制,另一方面则为无奈的自我讥讽。这里用得上法国作家纪德论《通向内在之路》时评价黑塞的一段话:“黑塞具有一切我认为最珍贵的艺术特质:把优美性和深刻性,艺术规则和创造性如此罕见地巧妙联结在一起。他有嘲笑自己的能力,他不尖刻挖苦和冷嘲热讽,而是保持距离的快活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