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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没有那样想过呢?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在创作故事,更是在呈现一切好故事的重要基石—希望呢?“如果你的母亲仍然在世,如果她能够看见,那么多父亲带着青春期的女儿来到这里,开启他们的首次旅程;外祖母、母亲和女儿会一起阅读和讨论这本书;还有穿着奇装异服一同前来的一家人;成年人又像他们小时候那样,玩起了角色扮演的游戏……要是你的母亲能够看到这些场景,她一定会感到十分骄傲。我想,她应该会叫你欣然接受这种状况,不要被少数几个疯子破坏了心情。当然了,如果你不想继续写下去了,如果你觉得纳撒尼尔和安娜的故事已经画下了句点,那就只管完结吧。但是,请你继续书写新的故事,埃文。你拥有杰出的写作天赋,能够用文字展现出人类的极限,触动人们的内心深处,使他们相信,自己能够做到最好。”
他苦笑着看了看我,“你这话说的,可比一个想要赚点外快的大学生想的高尚多了。”
“我相信,你当时的目的肯定不只有赚钱。”
“也许吧。”
“埃文,要是你的母亲还活在世上,她只会希望你能幸福。”不管怎么说,我经常这样告诉自己,我的母亲一定也抱着这样的心情,只不过,具体幸福与否,却并非一个母亲所能控制。到头来,埃文的母亲早早过世,我的母亲则缺乏勇气,没能带着六个孩子一同离去。毋宁说,我需要抱持住这种信念,相信她确实有此意愿,而不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将我们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纳撒尼尔和安娜的原型,就是我的父母亲。他们彼此深爱着对方,好像总是能够心意相通,就像故事中的纳撒尼尔和安娜一样。当然,我也知道,我的看法可能过于简单,只是基于我小时候的记忆。我相信,他们肯定也和别人一样,遇到过这样那样的问题。”
他这话说得很温暖,既令人宽慰又叫人着迷,“你能像这样记住最美好的部分,其实就挺好的。”拥有这样的记忆会是什么感觉呢?哪怕只是一小段也好?如果能清楚地知道,爱情不一定是破坏与毁灭、生存与控制的恶性循环,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呢?
“嗯,的确如此。”他脸上五味陈杂—混杂着惊叹、怀疑、悲痛以及忧伤的情绪,“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他们还保留着我父母的这些东西。也许是祖父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连祖母也都毫不知情。”他走到窗前的桌子边,用手指戳了戳那覆满灰尘的胶合板,然后微微笑了起来,“妈妈怀着杰克的时候,肚子圆得就像西瓜一样,那时候,她把春天的植物全种在了这个地方。我想,那天下午,姐姐应该是出门去了,只有妈妈和我两个人,我们把所有花盆从山下搬到了花园里。爸爸一直劝她不要这么辛苦,说天气实在太热了,可她就是执意要在那天,把幼苗全都栽种下去。”
“听起来,那天的天气应该很不错。”
“没错,确实是个好天气。”
阳光透过窗玻璃折射进来,散落在桌面上,透过地上那已有些变形的杉木箱上洒下了点点光斑。他顺着光线移动视线,头自然而然地歪了下来,“她很喜欢那个旧箱子。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家里遭遇了龙卷风,这箱子就是当时幸存的少数几样东西之一。”
“汉娜说过,她就是在那里面找到新书稿的。”一时间,我差点忘了,我们之所以来到这里的原因。
“我不明白,母亲拿了别人的书稿,到底打算做些什么。她和我说过兰道夫和萨拉的故事,可我从来不知道,她曾经提笔写过或者校阅过这类文字。爸爸倒是会写些东西,但往往是写给工程杂志之类的专业材料。”他已经俯下身子,准备打开箱盖。箱子的铰链因年代久远生了锈,发出了抗议的嘎吱声。飘散在空中的,不是未发酵的葡萄汁和旧布料的气味,而是杉木所特有的那种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