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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敷衍地点点头,一边密切关注着乔治·蔚达。这是我入职的头一天,我可不想给老板留下爱说闲话,或者有意窥探废稿堆的印象。其实我一直不太确定,罗杰于我究竟是敌是友。然而,这也可能只是出于我的嫉妒。这些年来,我几乎已被定型,只能负责纪实文学与回忆录,罗杰却总能轻松自如地,在纪实文学与虚构小说之间来回切换。
到了三十一岁这个年纪,我渴望接触一些新鲜事物,一些与以往不同的东西。
手机突然响起短信提示音,我慌忙把它抓过来,一通乱按想让它立刻安静下来。
然而已经迟了,所有人的视线都已转向我这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我的心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里,以高出平常十倍的速度激烈地跳动起来。还没等理智之手能够出现,攥住我的胳膊将我狠狠按下,我已经本能地开始退缩,垂下头去,只想悄无声息地从这里消失。有些习惯真的很难彻底戒除,即便那些使你养成这一习惯的人与事早已经远去多年。
我把手藏在桌子底下,迅速按掉铃声。“不好意思。通常开会的时候,我都会把手机留在办公室里,可我的东西目前还没整理好。”这借口简直苍白得有些可怜。不用说,乔治·蔚达的手机就绝不会在开会途中突然响起。
这时,周围陆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人们刻意压低的嘟囔声,大家似乎都在为什么而做着准备。我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手机铃声在会议途中响起就意味着要被解雇?当然,这想法确实很傻,可我已经丢了上一份工作,房租到这周也该到期了,加上这些年来,我的所有积蓄,尽管数目十分微薄,都寄去了某处,这样一来,如果此时丢了工作这糟糕的局面只会持续更长时间。
“盒子。”乔治·蔚达指着盖子向上打开的硬纸盒。安德鲁,那个带我参观公司的实习生,立马疾步上前,拿起硬纸盒,围着会议桌,将它递到每个人面前。黑莓手机、苹果手机、安卓手机,一个接一个地,被主人缓慢而极不情愿地放进了盒子里。虽然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出言表示不满,但大家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就是那个“班里的蠢货”。
太好了,这下同事们可全记得你了,真了不起。他们绝不会轻易忘记你的。不过,乐观一点来看,他们事后想起时大概会一笑置之吧,能把人逗笑总归是不错的。
桌子对面,实习生趁着乔治·蔚达没注意的空当,冲着我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奈的模样。他苦笑一下,朝我使了个眼色,似乎暗含了某种挑逗的意味。
我朝他冷淡地笑了笑,但愿他能读懂我的意思:“算了吧,小伙子,你还太嫩了。再说,我也不想和同事有什么感情牵扯。”
会议这才真正开始,权力之争正式上演:强势的主编一一登场,积极争取更多更好更有潜力的选题。组员们陆续表态,振臂声援,形势逐渐明朗起来。另一边,来自发行和营销部门的专家们,时而身体前倾,表示对某些选题的兴趣;时而仰靠在椅背上,显出不太认同的态度。我把这些全记在笔记里,还标出了废稿堆圈出的地盘,并且一直十分明智地,没有发表任何看法。我面前的桌上,以及我的办公室里,已经堆满了各种书目和书稿;平板电脑和手提电脑里,也全是需要我抓紧了解的相关资料。虽然目前还没有什么进展,但我会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全部资料。每天下班之后,等所有人都回家了,我不受任何干扰地加紧认真研究那些资料,直到眼睛变得疲惫不堪,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才收拾收拾东西去搭地铁,这样我在回家的路上还能再看上一段时间。
我天不亮就会起床,然后一直工作到深夜,如此循环往复。到这个周末,我就能基本上手了。在下周一的例会上,我应该可以提出一点自己的看法,每次提一小点,非常谨慎地(展现出自己的实力)。乔治·蔚达并不欣赏夸夸其谈的人—我可是做过功课的。毕竟,要为选题争取足够支持,进而一鸣惊人,不落得个惨淡收场,至少得先赢得大老板对你的好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