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第8/12页)

她的唱歌给每个人造成的影响似乎都非常强烈,但给我留下的印象却是一种比强烈更甚的感觉。我不知该如何恰当地对这种感觉进行描述。毫无疑问,它多少起因于我正在受其影响的爱情,但更多的是由于我对歌唱者情感之热烈的确信。她无论是唱咏叹调还是宣叙调都用了一种比她本身的激情更热烈奔放的音调,这一点很难用艺术来解释。她唱《奥瑟罗》时那种浪漫空灵的发音,以及她唱《凯普莱特和蒙太古》中“Sul mio sasso”这几个意大利字眼的声调,迄今还回旋在我的记忆中。她的低音令人完全不可思议。她的音域跨三个全八度,从女低音直到女高音,而尽管她的歌声足以响彻那不勒斯的圣卡洛歌剧院,可她仍然精益求精地处理好乐曲中的每一个难点,每一个或升或降的音阶,每一个终止式,或者每一个装饰音。在唱《梦游女》的终场曲时,她把下面的歌词唱出了一种出神入化的效果:

啊!没有人能够想象出

此时充溢我心中的满足。[4]

唱这句时她模仿马利布兰[5],对贝利尼的原句进行了更改,以便把她的声音降至男高音声部,然后用一个飞快的过渡连升两个八度音程,突然从男高音声部升到女高音声部。

在这些奇迹般的演唱后她离开了钢琴,重新在我身边坐下。这时我用最富深情的字眼向她表示了我对她演唱的喜欢。至于我的惊讶,我只字未提,尽管我实际上是惊讶万分,因为她与我谈话时所用的那种娇滴滴的声音,或准确地说是颤悠悠的声音,使我预料她在歌唱中不会表现出任何惊人的才华。

这下我俩久久地、真诚地、滔滔不绝并且毫无保留地交谈了起来。她让我讲了许多我早年生活的情况,而且对我讲的每一个字都凝神屏息地倾听。我什么也没有隐瞒,我觉得我没有权利辜负她的信任。被她在年龄这个微妙问题上的光明磊落所激励,我不仅坦坦荡荡地详细讲了我许多次要的不足之处,而且还痛痛快快地如实坦白了我道德上甚至生理上的一些弱点,这种需要极大勇气的自我暴露无疑正是爱情最有力的证明。我谈到了我大学时代的有失检点,谈到了我的放荡不羁,谈到了我的纵酒狂欢,谈到了我的欠账负债,还谈到了我的风流轻佻。我甚至谈到了曾使我受折磨的一次轻微的肺热咳,谈到了我曾一度患过的慢性风湿,谈到了我发过一次的遗传性痛风,而最后,我终于谈到了那令人不快、使人不便但迄今一直被小心掩饰的我的眼睛的近视。

“关于这最后一点,”拉朗德夫人笑盈盈地说,“你如实坦白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因为你要是不说,我认为当然就不会有人指责你这一错误的行为。顺便问一下,”她继续道,“你是否还记得,”这时我甚至在那个房间的昏暗之中也觉察到一团红晕清清楚楚地显现在她的脸上,“我亲爱的朋友,你是否还记得现在挂在我脖子上的这副小小的眼镜?”

她问话时手指捻弄着那副曾在歌剧院里使我大为震惊的双片眼睛。

“哦,当然!我完全记得。”我大声说,同时热烈地紧紧握住那只把眼镜递给我看的娇嫩的手。那副眼镜形如一件复杂而华丽的玩物,上有精美的微雕和金银线装饰,并镶有闪闪发光的珠宝,即便是在昏暗朦胧之中,我也不可能不看出它非常贵重。

“好吧!我的朋友,”她以一种令我感到相当惊奇的热诚真挚的口吻继续说,“好吧!我的朋友,你热切地恳求我给你一个你乐于称为无价之宝的许诺。你请求我明天就与你结婚。若是我答应你的请求,请允许我补充,这也是答应我自己内心的恳求,那我是否有资格向你提出一个小小的、一个很小很小的请求作为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