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如候鸟(第2/15页)

据说搬离前夜,有个七十多岁的孤寡者喝了有机磷农药,气味浓烈的毒一寸又一寸烧穿他的食道和脏器里的黏膜,他剧烈扭曲的五官上沾着自己呕吐的白沫。他本应了无挂碍,移动身躯等同搬运全部的家当,为什么还要以命相守?什么样的花开花谢,什么样的动物生育或腐烂,什么样的春秋和冷暖,值得如此陪葬?他目睹洪水汹涌,淹没他的整个江山。

离开的,再也回不来了。大水淹没他们的稻田、屋舍、道路,淹没他们生锈的农具、走失的牲畜、沉重的磨盘和年迈的果树,淹没他们往事里的狂喜与羞耻。走啊走,像野外降生的羊羔,刚刚脱落胎盘,就得迈动虚弱的腿,走向远方未知的凶险……皮毛上沾着的母亲湿漉漉的体液很快就会风干,很快,就会,忘记子宫里的味道。

多少年以后,她会想念这个村庄吗?想念它古怪的读音,想念春天时漫山遍野的伞状花序,想念那些腼腆又好奇的脸?也许记忆短暂,会沉入河床深深的淤泥之中,像那些远离者所丧失的。毕竟,这里不是她的籍贯和家园,她只是路人。

外婆不动声色地刺绣,沉浸在她一针一线的缝纫之中;她自己衔了半根酢浆草,幼嫩的茎,流出细而弱酸的味道……外婆和她,两个人之间,是真空似的安静。

惊心动魄的瞬间,即将到来。

她感到微凉的风,沿着低低的地面吹拂,似乎暴雨来临之前。甚至不是风,只是隐约的气息。抬起头,在涌动并缓慢下沉的云层之间,出现了移动着的斑点。斑点灰扑扑的,既不华丽也不精湛,看似无序,显得寥落和凌乱,仿佛翻卷的秋天落叶。起初她对自己的发现并无惊讶,继续漫不经心咬酢浆草,舌尖触到披针形的萼片。

慢慢地,她看清了编队飞行的天使。雁阵拉开优美的弓形,准备穿越前方蕴蓄风雷的云层。鸟群组成一个打开的斜角,那个阵形的图案,本身,就像一只鼓翼翱翔的飞鸟……如同每片树叶以模仿的方式纪念整棵大树,每只大雁都成为巨翅鸟的一部分。这是迁徙,这是季节性的朝圣——深埋地下的磁力,指引着候鸟内心的指南针,由此形成这个世界伟大的节律与钟摆。

她没有呼唤外婆,外婆依然感受到传递过来的某种震撼,让她的视线暂时离开刺绣的绷架。她发不出任何音节,突然变成一个哑孩子。她只是目不转睛地仰视,并沉默地伸出手臂,向上指引。她指着神秘而空阔的天际。那个瞬间,鸟群并非排列为“一”“大”或“之”那类的简单字谜,而是,组成一个神秘的星座。

她不知道大雁来自什么方向,也不知道它们将抵达哪里,然而就这样看大雁飞过,她内心燃起去远方漫游的渴望。等高空的雁阵远去,她才辨识出,笔画就是一个“人”字。也许一直如此,队形从未改变,只是当她尽力仰头,盯牢无垠的浅灰色中有限的深灰色,对这种奇怪角度的不适和缺氧感,使她眼中的天空多少有些虚幻,使她就像通过火焰上方颤动的气流去观察一样。鸟群就那样,在她的仰望和渴望之上飞翔,以至她在突如其来的慌张与激情中,丧失判断。

那个由翅膀组成的“人”,辐射出强烈的磁力,对她构成难以言喻的神圣的感召。她一动不动地驻足,不能飞,也不能歌唱,她体验着被弃的悲哀。那个奇迹过后,她比同龄的孩子都老了,因为尚还年幼的心脏已体验到无望。

尽管迁徙鸟群只有数十只大雁组成,很快就消失了,但对她来说,那场景依然称得上激动人心,史诗般的壮丽。成年以后,她偶尔重复地抬头仰望,天是空的……童年所目睹的迁徙场面,无声,却在记忆里轰鸣。外婆和自己就像两个濒于绝境的溺水者,仰头,看到穿透海面的万丈光芒。此后,迁徙鸟群成为她的梦境。金色的翅膀形成遮天蔽日的云层,如浪涌,翻滚、回旋、升腾……即使在梦中,她也感到醉氧似的晕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