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第5/32页)
不过,我始终感恩屠苏,因为他在文学上给予的鼓励和指引。有些隐身人的存在,对我们如此重要。你醒的时候,有人和你一起醒了;你睡的时候,有人和你一起睡了。虽然相忘于江湖,像一盘打得散落的棋……但,他只要在,就够了。
二十年后,突然,平衡木那端空了。没有了“我们”,我只是我自己,体会从复数变成单数的孤独。屠苏像水滴进入池塘,返回虚无。
7
去家里看望小夜,屠苏正好离世一个月。
小夜哭了,想找我聊天。我心怀恻隐,马上开车出门,前去安慰这个可怜的新寡。而且,屠苏提前离世,也让我对分别之后,他人生所走过的江河有一点好奇。
到达屠苏位于东三环的家,颇费周折。居住了七八年的小夜说不清家庭地址。我本来就路痴,小夜的信息数次出错,我被互相矛盾的指示弄懵了,绕来绕去。屠苏自己不谙世事,也找了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婆。
最后拐到一条路况复杂的窄小胡同里,如鲠在喉,车开进去不是,开出来也不是。我犹豫着是否要在一个垃圾堆旁边停车,混合着尿渍色的烂泥地,根本下不去脚。幸运的是,我在另外一个垃圾点找到勉强塞放的车位。
与屠苏小区仅一墙之隔的这条胡同,破败至此。临近CBD核心区和繁荣的三环主路,此处有高昂得令人咋舌的地价,但这条盲肠般隐蔽着样貌和功能的胡同,两侧建筑,一样简陋。一侧是廉价钢板房的小饭馆,另一侧楼体陈旧,有的房间竟然没有完整窗户,有的纱窗是千疮百孔,垂下长长的已经不能被风吹动的缕缕灰尘,几乎成了半个窗帘。没人修整,都等着拆迁——既然被摧毁的时刻指日可待,在窗户上加固一根钉子都是浪费。这是一条被乞求速死的胡同。走在里面,路段分别有不同的味道,有时气味也许并不存在,是视觉经验带来的想象中的并不美妙的幻嗅。
从胡同里能看到屠苏家所在的楼,可院门不冲这个方向,必须绕行。真正的入口,位于一座现代商厦后面。我只走了六七十米,绕了个弯儿,就从旧社会走进了明晃晃的新时代。商厦一层的星巴克里集中各式各样的城市脸,或聊天,或发呆,或看杂志,或敲击电脑键盘。在星巴克喝咖啡,是便宜又体面的社交方式和休闲方式。
咖啡馆的落地玻璃,和胡同里那些破漏纱窗,离得多远……六七十米,还是六七十年?还是离得多近……就像窗户,打破就在瞬间?从星巴克旁边的小路穿过去,就是屠苏家肉粉色的楼。高档楼宇几乎避免的那种肉粉色。
电梯里有胡同里的气味。
8
小夜圆润,长相年轻,比实际年龄显小。娇巧玲珑,有点袖珍,和她相比,我显得体格健硕,像个鲁莽的女巨人。小夜眼睛潮红,哭过不久的样子。她聪明,口才很好,表达流畅,说起来头头是道,不像电话里那个缺乏常识的指路者。
环顾亡友的家,我暗暗感慨。屠苏年近半百,来北京三十个年头,和同龄人相比,居住条件欠佳。单位的周转房,合住,屠苏的使用权只限于两室之一。好在另外那屋主人住到岳父岳母家,屠苏这才享有基础的隐私。家里布置堪称简陋,像年轻北漂住的过渡房。桌椅是在夜市大排档常见的,桌子是可折叠的简易桌子,椅子是面积圆小、无靠背和扶手的简易塑料椅——我小心坐下去,姿态谨慎,怕坐翻摔在地上。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比过道大不了多少的勉强当作客厅的空间里,满墙,都是屠苏参加重大活动与领导或名人的合影。在这个微型展示厅里,贴满了逝者的殊荣。墙上的屠苏在各种场合微笑,都是小夜为了纪念离去的爱人,洗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