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第16/32页)

屠苏拒绝为过生日的侄子破费,屠家父母为了面子,只好扮演幕后的好人:偷偷塞钱给屠苏夫妇,让他们给侄子买身新衣服。他们照办。滑稽的是,当不知情的弟媳表示感激,小夜毫无愧色地接受美誉:“我这个人嘛,花钱大方,给孩子从来都舍得!”

屠妹妹后来明白,屠苏交待的,是一份没有任何遗漏的黑名单。

当年弟弟购房,屠苏拿出三万,让弟弟多买一间,留待自己回来时居住。屠苏的确回来就住这儿。小夜得知屠苏的内线情报,得知不是免费住宿,不干了,不管时隔多少年,钱总是要还的。小夜的催债电话没打给弟弟和弟媳,直接打给屠苏父母。父母为难,怕因此兄弟失和,又怕拒绝之后屠苏不得消停,他们只好瞒着小儿子,咬牙,自己还。这个故事是残忍的,夹杂着知音体的辛酸插曲。我这才知道,屠苏父母说租门脸做小生意,这个小生意是什么。他们一直卖力地捡拾和收集废品,靠这么辛苦的劳动,积攒三万,赔偿逼债的小夜。

屠苏悉数交待,颗粒归公……无比忠诚于小夜,对家人,近乎背叛。屠妈妈心疼儿子,屠妹妹替哥哥辩护,她们说屠苏太善良、太老实,耳根软,怕吵架,他的经济能力完全受控于小夜,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最后的春节团聚,屠爸爸无法忘记那次伤心的麻将。那是与小夜结婚以后的第二次回家,也是屠苏最后一次回家。

小夜好打麻将。初一早晨起来,见弟弟一家还没赶来,牌瘾上来的小夜让屠苏父母当牌架子,撑一会儿时间。小夜不许屠苏在桌子前面放钱,如果屠苏赢了,小夜立即把他的进项归入自己口袋;如果输了,小夜只交自己该给的钱,屠苏那份,因为门前空空如也,无法支付,无论是屠苏还是小夜就不给了。打了三圈,屠苏妈妈说大年初一,给屠苏那里也放点票子,图吉利,“面前有钱”,让屠苏讨个口彩。谁知小夜一听,勃然大怒,站起来一抽桌子的垫布就掀了麻将桌。她怒气冲冲地收拾行李,让屠苏跟着走。屠苏不知所措。唯有这次,屠爸爸对引以为傲的儿子发火,嚷了起来,骂他“窝囊”。屠苏脸色铁青,也是唯有这次低吼一声,让小夜别再发飙。

屠爸爸因此悔意深重,最后一次见面,没给儿子温暖。我安慰老人:“您一发火,结果毕竟是屠苏留下来了;否则他走之前数年都没和家人共度一个春节,未免凄凉。”

从屠家老人的角度,如果当初没有离婚,儿子的结局比现在美满。屠家保留的旧照上:年轻的屠苏盯着计算机,年轻的明慧手臂搭在他肩上,满心的爱意与满足。屠妈妈看着看着,就哭起来。当初贪图鱼钩上的零星肉味,他们就被勾牢下巴活活钓上来,嘴角流血、浑身疼痛地摔在坚硬的地面,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平静池塘……每挣扎一下,他们的眼睛就沾上更多的土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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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妈妈哭诉再婚以前的屠苏,是个多好的儿子。本事好,脾气好,从来没说过一个脏字。他惦记家里每个人,嘘寒问暖;后来的屠苏,变得冷淡、吝啬、没有心肝。屠妈妈说,家里没人沾到屠苏一点点的光啊。

我承认,二十年来屠苏的作为,根本不像当初认识那个善良的、笑起来又温暖又羞涩的他。印象中,屠苏是不计较的、温存的、慷慨的、怀恋的,变化让我想不通。当年和明慧恋爱,哪怕我是与他并无身体沾染的女性,都被他杜绝,成为清场的内容。是什么让他发生那么大的转折,果核刚刚长全乳牙,屠苏就半公开地与小夜双宿双飞,无暇责任与情分——他斩断旧家庭时那么不惜,没有断臂求生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