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第10/32页)
鲤鱼跳龙门,屠苏一次次创造奇迹。故乡人看待屠苏是即将开展丰功伟业的大人物,未来不可限量。
作为典型的寒门弟子,屠苏忧伤而无声无息地努力。他是十里八乡的美谈。他的人生闪烁几个灯塔般的光亮,照亮远方。故乡那些被感召的仰慕者,并不了解,多数时间里屠苏都在汪洋里独自漂泊。每个人都在黑暗中行走,包括屠苏和每个离开故乡的人。故乡只是记忆里模糊的微光,暗得,甚至不如家门里的一灯如豆。
屠苏不是那种读成功学长大的孩子,他甚至对抗和轻蔑那种类型,然而现实要求殊途同归,他必须和自己不喜欢的人们一起角逐跑道,看起来像引为同道。他必须跑得既快又稳,即使缺乏装备,他也必须光脚奔跑在密布渣石的道路上。他甚至不能靠摔倒来赢得一个休息的机会。他禁不起输。
何况,北京到处都是他这样只能靠自己改变命运的卖汗卖血的打拼者。举例来说,北漂里天津人所占比例很少。一方面,天津作为城市,远不如其他省份的面积广阔、人口基数大。另一方面,京津两地距离近,落差没那么大,天津人容易安身立命于本地并感到满足。地域和阶层的落差,催生忘我而赌命的奋斗者。跑啊跑,传送带上的生存,像既美好又残酷的童话,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红桃皇后说的:“你必须全力奔跑,才能待在同样的地方。”
故乡人眼中他是传奇,然而,作为薪资微薄的小公务员,在北京的汪洋中,他只是近于无限的分母之中微小的一个。北京是个黑洞,有多少明亮的起飞,就有更多的陷落和葬送;每个成功者的励志故事背后,是一万个失败者的悲剧结局被掩埋。屠苏必须撑下去,不能从涨停的股票,变成跌停的股票。否则,他家族的骄傲、故乡的信任就倒了。屠苏背负沉重的寄望,重得,似乎大过整个的未来。
15
尽管我非常不愿意承认,但从明慧告诉我的离婚过程里,还是看到屠苏的迫切里流露出自私者的品性。
两人在婚姻存续期间,日常开销用明慧的钱,屠苏的钱用于存储。离婚时,屠苏的账面只有区区几万块。明慧不知道这个作伪的存款是屠苏自己操作,还是被幕后的小夜操盘。即使存在转移财产的疑点,明慧并未计较。她只要孩子果核。明慧甚至说,如果屠苏有钱,让他留着贴补自己的爹娘。离婚之后,可能工资卡并不直接掌握在屠苏手里,果核的抚养费,屠苏支付得不及时也不够数,后来只是偶尔象征一下。给,明慧就拿着;不给,她不催要。明慧说自己不是出家人,也并非出世者,不该给的她不要,该给的拿走也不行。之所以不追剿屠苏,并非混沌和不精明,她在捍卫果核权利的同时,也想在孩子面前呈现出母亲的尊严与宽容。
不仅抚养费不按期按数交纳。上幼儿园的果核高烧,明慧找屠苏帮助,屠苏没问半句孩子的病况,只是不耐烦地说:“孩子的事,你不是说可以自己解决吗?”随后挂了电话。明慧伤透了心。我吃惊,屠苏那么像是好爸爸的男人,如此冷漠。他毫无歉疚吗?他要彻底抹除前尘,以崭新、美好的自己,开始值得的新生?
我想起,屠苏两任妻子都告诉我:他基本不做家务。无论是婚姻的和平阶段还是解体时期,屠苏都没怎么管过孩子。屠苏的时间更宝贵,应该用于更重要的事情。可以视之为清高,可他的清高需要别人的不清高来喂养。有时懒惰,也可以被包装在清高里。我一直认定屠苏柔情,从没想过,这种柔情可能由部分的绝情来喂养。
为了抵达自己所向往的幸福,屠苏大步流星,走得坚决,简直有些杀气腾腾。这样的屠苏,让我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