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念丛生(第2/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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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恐惧的,并非因他仅仅是个孩子就具备冷静的杀人能力。恶,有时瞬间发生,因此并不需要多少恶的成分。也并非少年当初致命的数分钟,我恐惧的,是数年之后,他站在我面前坦荡的笑容。就那么一直笑着,我能感觉其中并不友善。他甚至轻蔑于我的好奇与沉重,微微歪头,有种凌驾事外的轻松与傲慢。我记得他曾经坚持了很久的表态:“她该死”,直到,这个回答被沉默替代。

毫无悔意,少年把罪恶当作自己成长中合理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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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人从来不认定自己是坏人。他先把自己当成无辜者和牺牲品,并因受害幻想而滋生真实而剧烈的被伤害感,然后释放必要的反攻。作恶者认定自己在替天行道,把受害者想象成作恶者是最为便捷有效的卸罪方式。

那么谁是魔鬼呢?每个魔鬼都以为自己站在天使的行列里,满脸的天真、无辜和正义。法西斯主义者之所以效忠,因为他们自认信仰的纯粹与高贵。我们通常以为魔鬼的眼睛精芒四射,其实不是,我有时觉得魔鬼是个天生的盲人,因为他完全不认识自己。卡夫卡如此概括:“A是目空一切的,他以为他在‘善’方面远远超出了他人,因为他作为一个始终有诱惑力的物体,感到自己面临着日益增多的、来自至今不明的各方面的诱惑。正确的解释则是,一个大魔鬼附上了他的身,无数小鬼就纷纷而来为大魔鬼效劳。”

不怀隐忧,小人因其坦荡而形似君子。如果自认是恶,行动起来就需要经过灵魂的拷问与挣扎,太过消耗个人体能;没有意识的障碍与阻隔,恶,才所向披靡。

沽名钓誉的人,把自己放的那点饵料也当作隆重的付出;对施虐者来说,他觉得自己在对方身上花费了气力就理应得到加倍的赔偿。从善良者角度,想不明白啊,坏人的逻辑完全讲不通,十恶不赦,他简直是个天生的恶人——是的,天生的坏人不需要理由和借口;正因是天生的,这个恶人从逻辑上就具有无辜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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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好人伤心,因为他用尽全部美德未必能得到坏人的一句赞誉,他无比委屈,甚至在震撼中感到愤怒。其实无需为坏人动用这么强烈的情感,因为让坏人超越自己去理解他人是苛刻。坏人只能从坏的方面去想,就像苍蝇落在最新鲜的蛋糕上也会即刻在上面传播病菌一样——苍蝇亲见,是脚下的腐蚀,它自认最有权判断蛋糕上的污点。

所谓善恶,潜在的,是一种指对他人的行为判断;我们给予自身天然的道德豁免,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身怀美好的质素,站在轴心,站在无可辩驳的正义地带。每个人都以独特的方式感知世界,并由此自信执握真理。每个人看到最远的地方是自己的边界,超出的部分是看不到的——局限之外,是我们的盲区。就像月球自转,当我们转到某个刻度,得以清楚地光照他人的时候,我们自身的斑驳和坑痕也得以进入绝对的黑暗。

只需要一道应用题就可以考量小学生的算术水准,可惜,人性的卑屈和险恶难用公式鉴别,我们从来都不舍得把自己作为砝码放上道德的天平。我们看待世界具有显著而不被自察的偏见,如蒙眼海盗的逻辑……然而海盗形象,是和劫掠的恶人不分的。到底,谁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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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区分恶,恶是一种离得越近越看不见的东西,我们身边没有恶人,尤其是我们自己。“坏人”比比皆是,“坏人”又无迹可循——朵渔题为“坏人”的诗把这种情形表达得准确而微妙:

坏人不可能是一个具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