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洗如婴(第8/9页)

小时候,她喜欢挤压塑料包装膜上均匀分布的气泡,指端压力下,破裂的小小气囊噼啪作响。她所存储的记忆将被时间压榨,被磨损或摧毁,她的人生将失去减震般的呵护。不过,无论悲观者还是乐观者,多多少少都有自毁倾向,以期缓解和逐渐适应死亡的冲击。所以人们在过程中不断寻找理由,失落的亲情、受挫的爱情、背叛的友情……受够了这些,就可以释然于最后的劫掠。人人终将陷入遗忘,像服用退烧药之后陷入安详的睡眠,化学分子作用于生物原子,物质、情绪、幻象、梦境以及凝结的种种记忆,都被分解。她想,死神之所以不等于魔鬼,是因为他比魔鬼严肃、公正,也比魔鬼更日常。无论忘情水还是孟婆汤,抹除前生记忆,死神最后把所有人都变成阿尔茨海默病患者。

忘掉表达,忘掉爱恨达至忘情,她能否获得唯婴孩才能体会的澄澈?无善无恶,无概念的困扰;无喜无悲,无利益的纠缠;无生无死,飘浮在冥河,飘浮在丧失坐标系的虚空之中……她是老胎儿,浑身布满新生的皱褶。往事中的羞耻或荣耀,将葬入马里亚纳海沟那样不可打捞的深处。每个清晨醒来,都是全新世界,像爱情中即将遇到的那个人。

2012年9月,大卫·希尔菲克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这位退休医生兼作家开始记录患病后发生的一切。博客题为“看着灯光熄灭”,他以此形容逐渐丧失心智的过程;然而,他希望为数百万处于黑暗中的人们指引方向。乐观得令人惊讶,因为大卫认为自己由此开始了“有生以来最为快乐和幸福的时光”。

在确诊之前,大卫沿着同样路线,重复同样事情,却丝毫不记得。他曾以为这是“离奇的记忆丧失事件”,仅仅因为上了年纪,并未予以重视。直到两年半以后,他知道自己成为了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所有事情都在崩塌。他看不懂自己亲手制作的表格,经常遗失钱包,在一次认知测试中没能画出立方体,有一次他在离家只有30米的地方迷路,靠路牌和询问行人才得以返回。从卧室到厨房贴满蓝色纸条,上面记录着大卫不想忘记的事情。

“我们倾向于对老年痴呆症感到害怕,或是自觉尴尬……我们视其为生命的终点,而非一个阶段,一个给我们机会去成长、学习和去爱人的阶段。”谈吐依然迷人的大卫说,“如果我活在未来,这是痛苦的疾病;但如果我活在当下,却不是。”

大卫失去了“自我”,却开始享受生活。“我可以‘出离自己’了,这是一个巨大的礼物。”他说,“跟佛教的‘无我’是一样的,我们所认为的自己是不断改变的。坚持自己让人受罪,拥抱变化却开启了光明。”大卫·希尔菲克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试着以全新角度来理解放手,接受频繁犯错的自己,并学会对付可怕的无助感。

……读到这样的励志故事总是令人鼓舞。

她曾经幻想自己的晚年,能够拥有写作者寒意凛冽的笔。如果命运答案出乎意外,如果和大卫一样,她能够因为长期的心理准备而从容吗?因受挫而厌弃自己,还是深怀感恩地接受陌生的成长?她可以更豁达吗,忘记怨恨,就像把雨水葬进河流?她喜欢喝棕色的饮料:浓茶、咖啡、热巧克力;她喜欢口感跨界的食材:笋、蘑菇、茄子;她恐惧蛇的形象:一种全身密布关节的动物;她敬畏烟花,仿佛那是神明放大的彩色瞳孔……随着病程变化,她在丧失学习能力的同时,也会忘记如影随形的习惯吗?至少,未来让她好奇,这已算作对今天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