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散记(第8/11页)
赵野先倒了,一听有独门暗器到,又从床上弹起来,似乎要死马当作活马医,上来就和吴老连干三杯。可怜吴老在茨中一世称雄,竟被自家的药酒当场麻翻,被大伙扛了回去。次晨起床,只见老头右脸红肿带伤,说是夜里从床上滚倒尘埃所致。
吴家全睡了,我们还在庭中待月。财鱼熬不住,先自上楼,剩下几个药性渐发的哥哥,在院中说黄段子解毒,谁也不好意思先去就寝。
这夜刚好又停电,整个山谷仿佛无人一般。到了午夜,才见月亮爬上东岸的山巅——那山实在是太高了。想想我们哥儿几个,皆是望五之人,大半辈子皆在谑浪风尘,不能说当年未曾别有怀抱,可怜俗世沉浮,现在竟到了求田问舍的心境。用古人的话说——不知今夕何夕,又奈此良宵何?
赵野后来有诗叹曰:
停电了,对面的山寨
起初还有隐隐烛光
酒再过三巡,澜沧江
仿佛奔流在天上
月亮升上东山,一个
年轻时才有的白夜
几个老男人讲完了
一生的轶事和笑话
关于政治,关于性
我们永恒的激情
墓园里的法国教士
一定已被吵醒
百年前,他们就闯进
这片时间消失的高原
带着天主的福音
和卢瓦河谷的葡萄
主人已先我们醉了
一个隐忍、谦卑的信徒
罗马的大人们,可否能
听到他梦中的祈祷
十五
茨中的黄昏,我一边翻看着吴家的留言本,一边和老人闲话。我想知道在这个多民族多信仰的小村,人们究竟能否和谐共处,古老教义所要传播的爱,是否真正抵达了这些草民的心灵。他告诉我——自从80年代恢复宗教自由以来,他们村连撒酒疯的都没一个。更有趣的是,各家都会有丧仪,天主教家庭按天主教规矩办,佛教徒也会来参与,但他们会坐楼上,然后各念各的经,反之亦然。
看着头顶的一线青天,听着身边永恒呜咽的逝水,我确确乎不知道究竟是哪位神祇在主宰着这片河谷,是谁使人民在此穷山恶水间安居乐业。我已活过大半生,认识各种宗教甚至“邪教”信徒,却未能真正找到心灵的归宿。在有神和无神论之间,我倾向有神;但在一神论和泛神论之间,我却倾向泛神——恰好多数宗教都是只许相信自己的神。我之所以在个人情感上偏向于佛教,只是因为只有藏传佛教的领袖,敢于在全世界宣称——我尊重世界各种宗教和他们的信徒。
有一回饭局,座中有赵林(武汉大学宗教和神学博导)、符芝瑛(台湾天下文化出版公司前主编,星云法师弟子),还有一位基督徒是符的朋友。大家吃着吃着忽然谈起信仰来——大概是我故意挑的头。自然大家各说各的信仰,但最后我还是比较服赵林的说法。他说他是个自然神论者,他相信万物皆由神造,他莫能名之而已。比如你在火星上要是捡到一块手表,你一定会认为这是神造,但你捡到一块石头,你却觉得不是神造——但事实上,一个石头的分子结构,却可能远比一块手表复杂。
我不知道一个国家非要把无神论定为主流意识形态的理由,我只知道在有神论的国度,科学照样发达。而在这样一个乡村,因为有神——无论这尊神来自印度或是法国,人们因信仰而安宁和谐,而有所敬畏。没有谁强迫他们每周日翻山越岭来教堂礼拜(好多户住周边山上),他们却远比拿工资学文件的那些人自觉认真且虔诚。
我和吴老聊天时,他的老伴从山上扫松针背回大篓,他的媳妇在洗土豆,他的长子在挤牛奶——我第一次看见给黄牛挤奶。他的次子在为我们摘李子。从雪山飘过来的云又飘到山外,从雪山流下来的河又流向天外。我们在这里来而复去,我们在人世间来而复去,我们都这样过着日复一日,我们的幸福何曾大于他们的幸福——他们在他们的神之庇佑下,欢乐而自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