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临刑前的最后一堂课(第3/4页)
“那些人看起来高高在上,其实比我们强不到哪儿去,杰弗逊,他们其实还不如我们。他们诈唬得很,无非是拉大旗做虎皮,以贬损他人抬高自己。我希望你拿出一点儿气节,让他们对你刮目相看。在他们看来,你不过是千千万万黑奴中的一个没心没尊严,也不懂爱自己的同类。你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颠覆他们的观点。这方面离了你不行,我发挥不了多大作用。我过的是循规蹈矩的生活,面对的是波澜不惊的岁月。除了教学生读几句书、写几个字、算几道题,别的就不敢奢望了。尊严、身价、爱心,这些跟我不沾边。在他们的心目中,这些高层次的精神追求,黑人理解不了。‘黑人嘛,学会写个名字、掰着手指头算一下简单的数字就行了。’我没信这个邪,咬紧牙关念完了大学。可最终结果又是怎样的呢?我只能说追悔莫及。”
我们不知不觉又走近了餐桌,围桌而坐的那三个人竖起耳朵,屏声静气地听我们说话。我故意不说话,直到走出他们的探听范围,这才接着讲了下去。
“杰弗逊,你知道什么是神话吗?”我问道,“人人信以为真的古老谎言,这就是神话。白人自以为比地球上其他的种族高一等,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种族主义神话。他们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一个有思想的黑人站出来,彰显人性无关种族、优劣不分黑白的至理。因为这样一来,他们的种族主义神话就会灰飞烟灭,我们世代为奴为仆的命运就会改变,他们也失去了要求我们安于现状的理由。如果我们自己不挺直腰板,不奋起自救,他们便可以悠闲度日,高枕无忧。我无力挺身而出,安布罗思牧师也不能跟他们分庭抗礼,可我不想看到你继续做沉默的羔羊,任人宰割。”
“我想让你站起来,打破白人编造的神话。我想让你——是的,就是你——剥掉他们的伪装。我想让你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他们证明你是个人,一个连他们都难以望其项背的真正的人。还记得那个所谓的陪审团吗?你能把他们当人吗?记得那个法官吗?他是人吗?州长又怎样,他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按规则出牌,而这个规则,是他们的祖先几百年前炮制出来的。他们的祖先声称,我们是半人半兽。时至今日,他们还信守这样的观念。盖德利警长是这帮人中的一份子,他叫我教授只是口头敷衍,心里没把我当回事。他把安布罗思牧师也叫牧师,但根本不尊重他。我给他看过这回给你带来的笔记本、铅笔之后,他笑了。你知道他为什么笑吗?他认为给你送这些东西没意义,纯属浪费时间和金钱。猪爪子夹笔,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我们俩停下了脚步,他的头依旧垂得低低的。
“拜托了,杰弗逊,你倒是看看我!”我说。
他的头缓缓地抬了起来。他在哭,泪水顺着他那张黑色的面庞,涌泉一般簌簌滑落。他举起铐在一起的双手,先擦了擦一只眼睛,再横过鼻梁擦另一只眼睛。
“我需要你。”我说,“我现在对你的需要,远大于你任何时候对我的需要。是的,我很迷茫,我不知道这辈子该怎么活。我想离家出走,可我不知道去哪里,去了又如何。我知道这里需要我,可我要是在一直待在这样的地方,泥足深陷,不能自拔,那就等于慢性自杀。我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指点迷津,给我的生命赋予意义。我希望你做我的带路人,告诉我以后怎么办。我不是英雄,我过的是蝇营狗苟的生活。除了空谈,我没法给你提供更大的帮助。只要你肯挺起胸膛做人,我们就可以打破白人的神话。你将成就惊天动地的伟业,你将比任何你见过的人都崇高、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