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满照片的圣诞树(第2/3页)
朋友们心目中的海外生活,是玩乐到深夜,参加各种派对,每天都能去沙滩游玩——完全不是她这样的。但奇怪的是,她却觉得心满意足。每逢周末能与安德烈亚斯见面,就目前来说已足够。
十二月的那天,克莱尔站在圣诞用品商店外,等着安德烈亚斯开车来接。他终于要带她去见未来的家人了——确切地说,只有未来的婆婆而已。克莱尔有些紧张,把女友介绍给家人认识在英国约克郡是小事一桩,但在这儿却意义非凡。
“我想她一定会喜欢你的。”安德烈亚斯给她打气,“不过,要是她看上去有点儿不友好,那也别往心里去。”
“她为什么会不友好呢?”虽然早已知道希腊母亲可是名声在外,克莱尔还是故作天真地问。
“只是因为语言障碍,”他答道,“她没法儿和你进行真正的交流,仅此而已。”
车开上了尼科西亚旁的山丘,他们望见远处被土耳其占领的土地。安德烈亚斯很少提及塞浦路斯岛的分裂局面,但此刻真真切切地望着土耳其的国旗图案公然刻在远山上,克莱尔不禁想起国家分裂带来的动荡不安。两人很快就到了安德烈亚斯的村子,街道变窄了。颇具特色的房子温暖而惬意,许多家族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有几栋房子似乎是靠着一蓬蓬浓密的枝蔓支撑起来——红艳艳的九重葛和葱郁的葡萄树彼此缠绕,难解难分。
“看啊,”车子到了一扇蓝色大门前,他说,“就是这儿了。”
在一栋稍大的房子前,一个面容如鸟儿一般的老妇人出现在入口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她双臂环抱,原本面无表情,可刚一瞥见儿子的身影,她的神色就霎时明亮起来,就像太阳终于从乌云里探出头来似的。
安德烈亚斯把车停在山顶上一块满是尘土的空地上,两人朝山下的宅子走去。他母亲候在门口,此刻双眼含笑,凝望着儿子。尽管瘦得像根芦柴棒,马基迪斯太太依然紧紧拥抱儿子,简直可以把他的骨头捏碎,还热情地呼喊着:“我的天使!我的心肝儿!”与此同时,她的目光越过儿子肩头,冷冰冰地瞪了克莱尔一眼。虽是暖意融融的大白天,这位英国姑娘却觉得她的心突然冰封了起来。
三人进了屋,克莱尔的眼睛好半天才适应了昏暗。寡居的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来忙去,两个年轻人局促不安地坐在餐桌旁。克莱尔环顾四周。像其他塞浦路斯人家一样,这屋子的墙上也挂满了壁画,不过除此以外,还有三十多幅照片。一些是结婚照,但大部分是一个男子的肖像照。他相貌英俊,蓄着浓密的八字胡,身着军装,气宇轩昂。
“这是你父亲?”克莱尔问道。
“是啊。”安德烈亚斯回答。
“你长得真像他……”
“我母亲也老是这么说。遗憾的是,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克莱尔早就知道安德烈亚斯没有兄弟姐妹。此刻,她更是看出作为家中独子的他是如何享受母亲的万般宠爱。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儿非常别扭。不仅仅因为思乡之情——在家乡,圣诞节即使不下雪,也多半有霜。另一个重要原因则是局外人的尴尬,尤其是此时此地,在这栋房子里,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吃饭时,她几乎没说什么话。一些亲戚也来了:堂兄弟姐妹和他们的孩子们,三个姑妈和两位年事已高的伯伯。别人对她说话时,克莱尔即使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还是礼貌微笑。递过来的每盘菜,她都客气地夹了点,甚至还吃了一只小雏鸟。为烹制这道名为“安伯洛普利亚”的水煮野鸟,当地人捕捉第一次试飞的雏鸟,然后残忍宰杀。她不想让安德烈亚斯失望,但在饭局即将结束时,她还是把几杯热辣的“泽瓦尼亚”烈酒灌下了肚。告辞时,一直强颜欢笑的克莱尔早已疲惫不堪。二人离开前,马基迪斯太太只是漫不经心地和她握了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