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5/16页)
午夜,在夜晚最黑暗、最不安分的时刻,他想弄清楚自己究竟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什么人?疯人院中的一个疯子罢了。他对自己都感到陌生。夜晚,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有时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蜷曲的灰色胡子乱蓬蓬的,手抖动着,像是患了痉挛。有时,早上醒来,他的脚痛得厉害,如果手里有武器,他想立即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生活在恐惧中,害怕医生、害怕瓦格纳、害怕奥康纳、害怕所有的看护,甚至害怕那些对他好的人,因为最让他不安的莫过于仁慈。他的心是那样稚嫩,而这个女人,这个父亲溺亡的女人,打动了他。她的名字像水渗入地窖一样渗入了他的睡眠中。他时常想起她,却只能避而远之。他们将他脱光了衣服逼到一个角落、用冰冷的水泼向他时,他会念叨她的名字;他们将他烧出水泡时,他会念叨她的名字;他们给他拔火罐时,他会念叨她的名字;他们给他吃药、让他跪下来时,他会念叨她的名字;呕吐物的味道呛得他透不过气来、让他害怕会把胃吐出来时,他也会一遍遍念叨她的名字。多特、多特、多特,多美的名字啊!
令他惊讶的是,他生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虚荣心,哀求理发师把他的胡子刮得干净些,虽然剃刀将他的脸戳得生疼,令他的皮肤滚烫,汗水像洋葱汁一样。他煞费苦心地用麦秆绑着头发,剔出指甲下的污物。
一天早上,倒便桶的铃声响起,他看着尿液中自己的倒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既不是原来的他,也不是现在的他,而是一个可能存在的幻影,一个尚未诞生、可能永远也不会诞生的幻影。一个男人泰然自若地站在一间灯火通明、拥挤不堪的房间的边缘。他面带微笑,那双眼睛虽然焦虑不安,却是那般平静。这段幻影的记忆在数周时间里都挥之不去。要想变成那样的人,他不管怎么努力可能都不行吧。他必须丢掉疯狂的外衣,像平常人一样拿出平常的勇气,可是他并没有做好准备,并没有。他喃喃地祈祷,不管看护精神病院的神灵是谁,他都迫切地希望神灵不要让恩典太快降临,希望救赎能够拖延得久一些。
五
“罗斯先生,”医生说,“这个人是从俄国带来的。这正是我在《论疯狂》那篇文章里详细描述的病例,他失去了判断力。你应该看过吧?”
罗斯说:“我听别人说起过。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并不是很离谱,我想我应该能慢慢治愈他。你要摸摸他的头盖骨吗,先生?”
“谢谢,不用了。他生病的原因是什么?”
“尚未确定。导致疯狂的原因有很多。遗传、发烧、头部受创,都有可能。有的人会因为恋爱或者过度悲伤发疯。有的人会因为中暑、阅读过量。吃了被感染的肉会发疯,被狗咬了也会发疯。”
“他受过教育吗?”
“应该受过教育。你收到过信吗,戴尔?你会阅读、写字吗?”
“会的,先生。”
罗斯帮他检查了,不过并没有站得太近。他说:“他没有得病吧?”
医生说:“没有。他要真对你有用的话,我会把他洗干净,让他体面点儿。”
“应该有用吧。不过我还想听听他的声音。重要的是声音。”
医生又说:“说话,戴尔。快点,不要耍花样了。”
詹姆斯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先生。我也不知道这位先生要我说什么。没有人和我交谈过,先生。”
罗斯说:“他老家是西边一个郡的。是萨默赛特还是格洛斯特郡来着。他肯定受过教育,有段时间他还跟上等人一起待过。他即便不是绅士,那也有可能是服侍过绅士,他可能做过管家、抄写员,或者做过上流社会的理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