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战役之后(第2/36页)
精力和投资用到了别的地方。加尔各答没有得到眷顾,靠消耗自己的脏腑而生存,展示着一幅生命的假象。加尔各答市中心的某些建筑似乎从一九六二年以来就未曾粉刷油漆过。在一些墙壁和柱子,例如待拆的建筑的墙柱上,旧海报和糨糊粘在一起,像干硬破碎的纸板。你设想着,如果要刮除那层东西,恐怕连水泥都会一起掉下来。著名的殖民时代俱乐部如孟加拉俱乐部、加尔各答俱乐部等正在衰败,印度人出入于过去不能涉足的场所。里里外外尽是衰败:加尔各答有几分像六十年代比利时人撤离后本地人擅自占领的非洲殖民聚落。擅自占领,情况就是如此。独立时,由于孟加拉被分割为属于印度的西孟加拉和属于巴基斯坦的东孟加拉,大批难民从东部涌入。他们哪里有地方就占据哪里居住下来,把城市内及周边好几大块地区都挤满了。从那时到现在,这座城市的人口已经增加了一倍。
白天,街道上或草木干枯的大公园里根本没有空间,没有可以散步的地方。你可以开车,非常缓慢地经过东挖西挖的马路和水泄不通的人群,前往托里衮吉俱乐部,在那里的高尔夫球场上散步。但是,这条路开得你筋疲力竭,然后,回程还得忍受的煤油汽油烟雾也会叫你败兴而归。别人会告诉你,直到十五年前,加尔各答市中心的街道每天都还会清洗。可是,我在一九六二年也听过同样的话。甚至在那时候,独立十五年之后,以及那几场会令许多人难忘的印度教徒与穆斯林大暴动发生十六年之后,人们已开始怀念加尔各答的黄金时代。
英国人建造了加尔各答,留下了他们的标记。当英国人不再是统治者时,这城市也开始死亡,虽然这并非历史的必然。
齐达南达·达斯·古帕塔是一九六二年我在加尔各答见到的人之一。当时他在帝国烟草公司上班——这家公司后来改用不那么刺眼的简称ITC。因为他在这么一家显赫的英国公司工作,齐达南达是为数不多的人人称羡的被称为“提箱仔”的印度人之一。
这些提箱仔认为自己融合了印度和欧洲的文化。提箱仔的工作一方面跟英国人来往较多,乃是教养的象征,同时又稳定无虞,因此其他印度人对他们既钦佩又嫉妒。他们薪水很高,属于印度待遇最好的工薪阶层,另外——提箱仔在待遇上的锦上添花——公司还为他们提供汽车和备有家具的公寓。他们的职务并不繁重。提箱仔上班的每一家公司都或多或少独占了印度的某个领域。提箱仔必备的条件只是教养不错,关系良好,举止优雅。
齐达南达还有另一件事情做。他热爱电影,是加尔各答电影学会的创办人之一。有天晚上,我在加尔各答电影学会碰到了他。二十六年之后,有人——就是在孟买告诉我生平故事的那位秘书拉赞——提起这件事,说是当晚活动结束后齐达南达要他把我安全送回我住宿的制药公司招待所。我对拉赞毫无记忆,至于他,能够跟影坛人士及孟加拉上流社会在电影学会度过这样轻松的一夜可真是太棒了,让他稍微见识了远比他所知道的更加美好的加尔各答。我对学会的办公室只有很模糊的印象:塞满旧办公家具的小房间,天花板上一盏昏暗的灯。我记得齐达南达的提箱仔模样:四十岁,身材修长,蓄小胡子,穿灰色西装。
齐达南达没有在ITC待下去。他改行去拍电影和写作,这成了他的职业,也使他离开了加尔各答。大约二十年之后,他在半退休的状态下回到加尔各答。他半个礼拜的时间在《电讯报》主编文艺版,其他时间则住在圣蒂尼克坦——孟加拉诗人与守护圣人泰戈尔所创立的大学。
圣蒂尼克坦离加尔各答有两个半小时的火车车程。齐达南达正在那边盖一栋房子,先住在已经盖好的部分中,四周还在施工之中。我在一个星期天到那边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