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型战争(第24/40页)
这个婆罗门聚落是小型的都市贫民窟,其活力不如位于寺庙区最外围的穆斯林社区。聚落也正承受着种种压力。已经有所让步的婆罗门规矩又不断地再度退让。当清洗厕所的清洁工开始要求社区负担不起的酬劳时,他们做出了最可怕的妥协。那时,为了给清洁工一点颜色瞧瞧以及防止进一步的敲诈,婆罗门动手清洗自己的厕所。卡库斯坦自己为小区里的年轻男人打气。他告诉他们说,每个人每天都会碰触到排泄物,纵然只是自己的,因此,他们亲自清洗厕所和排水沟并没有什么不对。在任何别的时候,卡库斯坦的这个提议都会被看作是一种种姓自杀的做法,但在卡库斯坦口中,它却是道德、种姓的胜利。
他长得不高,只有五英尺一二英寸,深肤色,身材结实。他的眼神机灵、稳定。那双眼睛透露出一种执着的激情:在过去一段时间是不惜一切想突围而出的叛逆激情,现在则是想遵循心目中正途的激情。
他住在五栋双层房屋中的一栋里。房屋上层有个开敞的阳台,阳台一边是一间卧室。第一次到他家时,他带我前往的房间是在楼下最里面的。这间房可能就正靠着寺庙花园的围墙;房间里阴暗密封,散发出一丝排水沟的气味;这只是一间小室,里面的一切,像是油漆、墙壁、橱柜和装潢等等,在日光灯下都显得老旧破损,但同时,这一切在仪式层面上无疑都是洁净的。对婆罗门,洁净——跟污染一样——是说来就来的:用手指弹点水就可算是为房间除秽了。
由于我是访客,更何况这里是印度,卡库斯坦要我在他家里吃点东西——虽然,作为一个想尽量合乎婆罗门规矩的人,让外人来到家中严格说并不是他应该做的事。当然,他不会跟我一起吃,但他要我吃点他家里煮的东西。这是我们待在楼下的原因。我们先前走往后面的小室时,曾经从厨房外面经过。我看到厨房门口旁边有张桌子,或是茶几或矮墙之类的东西,上头摆了一尊黑色雕像,雕像前方有盏熏黑的青铜或白银制高油灯在燃烧。油灯的造型令人宛如置身古代世界:灯芯在浅油瓶的开口燃烧,油瓶连在一根竖杆上,其形状则像是一张卷曲的叶子。那尊雕像是卡库斯坦的家神,卡库斯坦的食物都必须先拿到这位神祇面前供拜。
对于离家老远而在外吃东西这件事,我也有自己的顾忌——至少,算是远离我投宿的克罗曼德尔王冠大饭店了。但这些顾忌让我觉得惭愧,因此我接受了一点点卡库斯坦家里做的食物,并喝了杯咖啡,只是在卡库斯坦家后面那房间撕面包(或未发酵的普里面包)吃之后,我握笔用的手指却沾了油。这情况变得难以忽略,必须到屋外认真清洗——卡库斯坦没抱怨什么,他倒水让我洗手,就这样浪费了他每天傍晚分配到的六壶宝贵井水中的一壶。(其实,我没有必要觉得惭愧,也无须认为我一定得吃。卡库斯坦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数天后,当我再度到聚落造访时,我直截了当告诉他说,我也跟他一样只在家里吃饭。他立刻把我的话听了进去,笑着说:“好吧,这次就当我是个不可触碰的贱民。”)
那第一个下午,在他家后面那间点日光灯的阴暗房间里,他就事论事地谈起邻居。
他说:“这是个贫穷的社区,几乎整个小区都是穷人。搬来的第一代大部分是祭司、仪式专家、厨子,还有几个上班族。第二代处境稍微好一点,家里有较多孩子找到工作赚钱了。”
“什么工作?”
“传统婆罗门做梦都想不到的工作,诸如操作机器,维修机械,以及种种工业手工。我这一头的邻居是个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