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打破禁锢(第13/39页)

“那时不少印度人——不是很多,但为数不少——认为英国的统治会永远持续下去。我记得最清晰的事情之一是我父亲跟我外祖父的争辩。我外祖父是医生。”

“医生!”

“我告诉过你,我们家的背景只在经济方面算单纯。那次争辩——发生在大战期间——是关于印度的未来的。我那当医生的外祖父认为欧洲西方势力何其强大,因此印度几乎不可能摆脱英国的统治。纵使英国人战败了,还有德国人。因此,他所看到的未来仍然要被西方主宰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他也认为印度人没有能力治理国事——管理这个国家,统治这个国家。”

这使我回想起另一类早年对祖国文化的感受。在三十年代晚期及四十年代早期的特立尼达,我时而会看到贫穷的印度人睡在西班牙港的广场上。这些人从印度农村移民而来,他们的劳工合同在大约二十年前就期满了,却没能从雇主手中拿到回印度的盘缠,于是变成无人理睬的穷人。在殖民地都市里,他们更因语言而孤立,他们终其一生都得在街上当游民。在还相当年幼的时候,看着这些无依无靠的人,我会觉得我们是一群投诉无门的人。我们脱离了印度的悲惨状况,却没有政治上的代言人。我们固然面对着族群外的敌人,但这并不能完全解释我们的遭遇。我年轻时便往内看,想知道那在一方面支撑和哺育我们之中一些人并使我们产生充实感的文化——包括深奥但个人式的宗教、禁忌、社会理念等等——是否在另一方面正是让我们陷入挫折的原因。

苏婆罗门尼安说:“我也感受到这点,但方式跟你不同。这里有外国人,老百姓都变成了奴隶,全国受到掠夺。但这不仅是因为文化的关系,这是因为数百年来我们已经变得脆弱、停滞不前。”

他开始谈起印度历史的模式。

“我会回到阿尔贝鲁尼对印度人的批评上。”阿尔贝鲁尼是公元一○○○年左右的阿拉伯裔历史学家,当时在今天阿富汗境内加兹尼⑪的宫廷内任职。我们开始交谈时,苏婆罗门尼安就提过阿尔贝鲁尼这个人。阿尔贝鲁尼的著作是后人得以了解古代印度科学与学术成就的根据之一,关于印度人对那套学术所持的自负态度,他也写了一些著名的批评。

“我们变得自大自满。这里发展出一套系统,根据这套系统,印度文化及社会组织跟统治国家的军事领袖没有关系。这个国家的运作原则认定了国王会换人做,战争会继续打,但社会将持续下去,大体上不受那些事情影响。

“这多少是印度人缺乏历史意识的原因。如果你看看印度文化保存下来的东西——我们保留了数学、天文、语法方面的书籍。我们保存了婆什伽罗和查拉卡的东西。”这两人是七世纪的科学家。“保存下来的东西之中并没有国王或他们的战役的名称——这些不属于我们的传统。我们知道谁是婆什伽罗和商羯罗查尔雅。”商羯罗查尔雅是九世纪的哲学家,他足迹遍及印度各地,复兴了印度哲学,在一些地方设立了宗教会社(目前仍存在),据信三十二岁即逝。“但如果你问:‘一七○○年是谁在统治这地区?’大家都不知道答案,基本上他们也不在乎。

“但那正是这个国家的弱点,也导致我们在军事上被击败。在英国人统治下,情况有了改变。英国人来了之后,印度人慢慢认识到这些政治和军事上的败北是他们不能忽视的事。有些事在别的地方应该是自然的反应和自然的认定,在印度却必须经过一番思索才会有结论。这需要长久的时间。我们的觉悟来得很晚,迟至十九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