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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云海,或是风海。我甚至闭上了眼睛,只凭着安芬拉住的一只手,指引着方向向下滑行。不一会儿,已经感到完全是在飞翔,整个身子失去了重量,所有的身体感觉,只剩下耳边华丽的风啸,和那一只牵着安芬的手。难道奇迹真的发生了?奇迹真的发生了!可奇迹为什么会发生呢?简直不可思议。我的确“飞”得很好,我对自己的身体完全有了把握,我驾驭着它,穿越在空气中,云雾中,林海间,山坡上,雪被里。我的滑板熟练地刨开积雪,把它们分成四股雪浪,飞溅在身体两旁。我的滑板还不时跳跃着,从一段高地跳向另一段高地,又落在一段低地,并再次爬向一个高地。我的另一只胳膊,带着雪杖,像鸟的翅膀一样,展开了,在空中划着美丽的弧度。不知过了多久,我尝试着把眼睛睁开,顿然眼前的景象,如同一股强大的电流,击中了我。我看见浩淼的天空下,一片绚丽的大地,山林随风摆动,像一张巨大的彩色毯子,被舞台灯光照耀着,同时被巨人牵引着,抖动着,此起彼伏。山林后面是壮阔的田园,淡绿色的,在阳光下阡陌纵横。远处半空中,海市蜃楼一般挂着一座村庄,被云彩托着,那些房子在阳光下,轮廓凸显。我兴奋地大叫起来:
“安芬快看,藤乡啊!”
我没有来得及细看,话音刚落,便陷入一片云海,然后轰隆一声,感觉自己的身体回来了,有了十分的笨重。安芬把滑板一交叉,嚓一声就刹住了,定格在跑道。而我像脱缰的野马,从她的手中脱开,向前继续翻滚而去。
我被摔出去几十米。安芬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我,翻滚,一下,两下,不知多少下,终于卡在厚厚的雪地里了。她这才划过来,看看我有没什么问题。我说有,完了,几个地方都摔破了,身体分家了。
“哪里啊,快给我看看哪里啊?”她紧张地拉我起身。
“屁股摔成两片,蛋摔成两粒的啦。”
安芬哈哈大笑,笑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的样子,我乘势就把她按倒在雪地上。我们在雪地上打架,像两条雪橇狗一样,一会儿我把她扳倒,一会儿她把我按倒,一会儿抱着滚过来滚过去。直到两个人精疲力尽。
我们平身躺在雪地上。天空一点也不像途中那么绚丽,灰暗灰暗的,依然如同出门时那种灌铅铸铁的样子。我觉得太奇怪了,问人在一种特殊的速度中,会不会产生幻觉,因为我在滑雪途中,看到了太多不同现在的景象,宛若仙境。
“而且,我发现,藤乡就在森林的那边,一片云海上下的村庄和田园。”我比划着告诉安芬。安芬说,“我年年在这里滑雪,从来没有见到过藤乡,你刚才叫我时,我也发现了一片绚丽,只可惜没有来得及细看,就滑进坡地下面来了。”
“最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这么熟练,从上面冲下来,飞一样的,直到最后才摔倒。”我最疑惑的当然还是自己的力量和技能奇迹。安芬得意地说,“我不拉住你,不带领你,你单独试试看。”
我还真有点不服气,就起身到滑道的顶上去。安芬劝我不要试,说这样太累了,不如明天再来嘛。我没有听她的,一口气爬到坡顶。安芬变成一颗很小的点点,在远远的下坡末端。我累得满头大汗,不得不站在上面休息一会儿。这当儿,我望着四周,天地良心啊,什么彩色云海,树林,湛蓝天空,真的一点也没有。难道就这么一会儿,天气变化了吗?有俗语说山上的天气女人的心,说变就变,难道真是变天了?我仔细回想,觉得好像也是有变天可能的。我听见安芬在下面喊我,一声一声,一声一声,传递得艰难而又遥远。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寒冷加孤独。四下看看,一个滑客都不见了,天地间变得死一样寂静。只有安芬的声音,从下面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我不禁有些害怕起来。这也太奇怪了。我赶紧做了几个热身动作,然后蹲下身子,把两支雪杖使劲向后一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