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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悄悄地跑到他家去,跑到那个七楼敲门。谈默的妈妈出来开门,看到我立即拉下脸,那种非常陌生的表情,说你来干什么。我说,阿姨好,我想要谈默的通讯地址,我想请他帮我买几本书。谈默妈妈严肃地说,没有地址,他爸爸不许他跟你联系。然后骂了一句,一窝狐狸精,就砰一声关上门。我怏怏地回到家里,坐在客厅的小床上看《木偶奇遇记》,但是我看不下去了,这本谈默
送给我、又与我谈论过内容的书,已经被我翻得快烂了。但是,它的每一页似乎都藏了更多的内容,那些我与谈默在一起的无数的交谈和细节,都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我决定给他写封信,现在就给他写。我掏出笔在书的扉页写到:谈默哥哥你好。我觉得这样称谓真是不够表达我的心思。于是我又划掉,写到:“亲爱的匹诺曹你好。你在哪里呢,现在你流浪到哪里了呢?你的背囊里有没有背着我呢,当你在南方某一个城市某一个街巷,一个人溜达的时候,有没有想有我搀着哥哥的手呢。做作业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呢?学校食堂里有没有炒鸡蛋,很香,像你妈妈一样放一些葱花在里面啊?我多么盼望你来信,告诉我你的一切。不许撒谎啊,匹诺曹,不然你的鼻子又要长了,我要捏它的,匹诺曹啊匹诺曹!”
写好了信,我把它夹在匹诺曹第一次撒谎鼻子变长的情节那一页。后来,我不断写,不断写,我的《木偶奇遇记》越来越厚。时间一天一天往前过。天气越来越冷了。匹诺曹的鼻子短了,又长了,长了,又短了。我的信没有能寄出去,当然我更不会收到回信。直至寒假,我也没有联系上谈默。第二年春天,我继续写信,《木偶奇遇记》里已经装不下了,我就在谈默送给我的另一本书《普希金诗选》里写。我一边写,一边读普希金的诗。我把普希金的诗歌,一首接一首地背诵,背到三分之二厚度时,我忽然在书页上发现了谈默的笔迹,一行小字,蓝色墨水抄写的一个地址:上海市西斜土路18号附1号上海文汇杂志诗歌编辑部。我非常兴奋,终于有一点线索可以去寻找谈默的啊。我想,这是谈默抄写的地址,谈默喜欢读书写作,也许他会向这个地址投稿,如果谈默在上海文汇杂志发表了诗歌,编辑必然有他的学校详细地址,我如果写一封信让编辑老师转给谈默,也许就联系上了。但是,我要确定谈默到底有没有给这个杂志投稿,到底有没
有在上面发表诗歌。我想只要谈默给他们投稿,他的诗歌就一定能发表的。所以,我必须弄到这个杂志。
那时候,荔枝花已经跟他的上海男人,大摇大摆地交往。上海男人第一次来我家住的时候,带来一捆碎花布,还有一本新杂志《上海服饰》。上海男人殷勤地说:“这是现在最好的料子,做连衣裙吧,你跟女儿一人可以做两套,杂志上有样式,可以参考一下,只是要找到好的裁缝。我以前学过裁缝的,我来跟她说要求,一定能做出时髦漂亮的衣服,你们娘俩好身段,穿起来别提多洋了啊。”他还伸手摸摸我的肩,我厌烦地走开。这个男人来的时候,一住好多天,荔枝花就如同着魔一样,连吃饭过程中都抽空上来蹭蹭他的脸。每次她来荔枝花也不上班,很快荔枝花成了厂里新一批被宣布下岗的职工。上海男人说,亲爱的小北北,你那个工作,不值得留恋,更不要说什么前途了,都什么年代了呀,还生产那么笨重的动物玩具,可笑可笑啊。荔枝花于是高高兴兴地下岗了。我每次给上海男人脸色的时候,荔枝花就警告我说:丫头你给老子注意点,现在我们可是靠人家养的,人家心肠好着呢。我别过脸去。荔枝花就骂道:“你别他妈的在老子面前装清高,你这个死贱人,功课一塌糊涂,看你这身子骨,也是个红颜薄命,瞧不起老娘,看你将来多大能耐,男人们玩死你,你她妈哭的日子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