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汉艺餐厅(第10/12页)

为了转换话题,或者为了谈他确实在考虑的唯一的一个问题,乌尔里希斯径直开始谈到了革命剧院。革命剧院计划在亨德里克和共产党人员的组织领导下上演一系列剧目,演出时间在每个星期天的上午。乌尔里希斯认为舞台首先应当为政治工具,所以他积极支持这项计划。他说,为首场演出所选的剧本十分合适,自己已从头到尾把剧本修改了一遍。“党很关心我们的事业,”他解释说,并以阴谋者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亨德里克一眼,而后扫视一番克罗格、施密茨和赫尔茨费尔德夫人。他为自己这番话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而扬扬自得。

“好心肠的汉堡人若起来抵制我这剧院,共产党是不会赔偿我的损失的。”克罗格抱怨说。对于演革命戏,他明显表示同意,但心存疑虑。他说,“在一九一八年时不妨搞搞这类实验,但在今天……”亨德里克和乌尔里希斯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那眼色中包含着高傲的默契,他们对院长克罗格小资产阶级式的顾虑加以蔑视。这种交流的时间长了点儿,以致连赫尔茨费尔德夫人都察觉到了他们的眼色,心里很不好受。最后亨德里克像长辈那样慈祥地弯下身去对克罗格和施密茨说:“演革命戏决不会给我们添麻烦,肯定不会。您老人家要相信这点,真正的好事绝不会给人丢脸!演革命戏是好事,而且是件大好事!一种事业,只要它蕴藏着真实的信念和真正的热情,就会使大众信服。当我们展示我们坚定的信念时,敌人就会噤若寒蝉。”

他目光炯炯,略微睨视,仿佛在兴奋地眺望这伟大的决定所带来的光明前景。他高傲地翘起下巴,那张微微后仰的蜡黄色纤弱的脸上,泛起一种必然成为胜利者的光泽。赫尔茨费尔德夫人心想,这次亨德里克是真正感动了,不管他有多大的天赋,总不可能在假装。她得意地看着克罗格,克罗格也无法掩盖内心的某种激动。乌尔里希斯的表情则显得十分严肃。

当大家被亨德里克富有感染力的激情所蛊惑,从而痴呆呆地坐在那里时,亨德里克突然改变了他的姿势和表情。他出人意料地突然笑了起来,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幅《老英雄》的肖像——那英雄威风凛凛地交叉着双臂,浓眉下有一双稳重诚实的眼睛,那修饰得整整齐齐的络腮胡子,飘拂在一件样式奇特的猎装上。亨德里克觉得这老家伙实在滑稽,禁不住捧腹大笑。赫尔茨费尔德夫人赶紧过来给他捶背,不然他会被一口色拉憋死的。他说自己在西北德意志巡回剧团里演老头儿这类角色时,几乎全是这个模样。

“小的时候,”亨德里克高兴地说,“我的长相就老朽不堪。在舞台上,总是狼狈地弓着背走路。在《强盗》这出戏里,他们让我演老头儿穆尔,我每个儿子的年龄都要比我大二十岁。”

由于他的笑声如此响亮,而且又是在谈论西北德意志巡回剧团的事情,其他桌子上的人也都急急忙忙过来听趣闻。他们知道,决不会听到陈腐的旧闻,也许还会是相当精彩的新闻,因为亨德里克很少唠叨人云亦云的旧闻。莫茨迫不及待地搓着双手,露出金牙,欢天喜地地说:“马上要讲有趣的故事喽!”她发现彼得森要了双份白兰地,马上瞪了他一眼。拉埃尔·莫伦维茨、安格莉卡·西贝特和美丽的博内蒂,都爱听亨德里克讲一些逸事。甚至连米克拉斯,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也会来侧耳倾听。他所痛恨的这个人,表演的这些狡猾的诙谐动作,逗得他也勉强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埃福伊太太真的非常开心,因为她所宠爱的恶人正在逗乐。她呼哧呼哧喘着气把椅子挪到亨德里克身边,低声地说:“亲爱的朋友们,你们不介意我跟你们一起聆听吧?”她放下手中正在织的毛活,右手握成喇叭状,放在自己的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