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第2/4页)

“你是大少爷吧!”

“是的,”我说,“但你是哪一个呢?”

“我是曹升呵,大少爷出去这几年竟不认得了吗?”

“哦,曹升呀,你老得多了!……老爷太太都健旺吗?”

“都很好,少爷快进去吧,可怜两位老人家常常念着少爷呢!”

我听了这话心里禁不住一酸,默然跟着曹升到上房见过久别的父亲和母亲。唉!这两位老人都已是两鬓如霜了,只是精神还好,不然使我这不孝的游子,更不知置身何地了。父母对这远道归来的儿子,露着非常惊喜的面容,但同时也有些怅惘!

同父母谈了些家常,母亲便说:“你乏了,回屋去歇歇。再说,你的妻子,她也够可怜了,你们结婚七八年,恐怕她还没记清你的相貌吧,你多少也安慰安慰她!”我听了这话,心里陡然觉得有些难过,我们虽是七八年的夫妻,实际上相聚的时候最多不过四个月,而且这四个月中,我整整病了三个多月呢?总而言之,这是旧式婚姻造下的罪孽呀!

从母亲房里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圆圆的面孔,一双黑漆的眼睛,含着惊奇的神气向我望着,只听母亲喊道:“娟儿,爸爸回来了,还不过来看看!”“爸……爸……”女孩儿含羞地喊了一声,我被她这无瑕的声音打动了心弦,仿佛才从梦里醒来,不禁又喜又悲,走近去握住她的小手,我的眼泪几乎滴了下来。

我拉着娟儿的手一同走到我自己住的院子里,只见由上房走出一个容颜憔悴的少妇,她手里正抱着一包裁剪的衣服。她抬头看见我,最初像受了一惊,但立刻她似乎已认出是我。同时娟儿又叫道:“妈妈,爸爸回来了!”她听了这话反低了头,一种幽怨的情怀,都在默默不语中表示出来。我竟不知对她说什么好!

晚上家里备了团圆宴,在席间,父母和我谈到我出外七八年家里种种的变故,这其间最使我伤心的是小弟弟的死,母亲几乎放声哭了出来。大家都是酸楚着把饭吃完。妻呢,她始终都只是静默着。当然我有些对她不起,不过我也是这些不幸压迫下的牺牲者呢!

深夜我回到自己房里,见一切陈设仍是她嫁时的东西,只不过颜色陈旧了些。她见我进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淡然地说道:“要洗脸吗?”

“不,我已经在外面洗过了。”

她不再说什么,仍旧默然坐在椅子上。

“怎么样?……你这几年过得好吗?”我这样问她,她还是不说什么,只含着一包眼泪,懒懒地向我望了一下。

“我们的婚姻原不是幸福的,因为我的生活,不安定,飘泊,而你又不是能同我相共的人,最后,只是耽误了你的青春。所以我想为彼此幸福计,还是离婚的好……你以为怎么样?”我这个问题提出后,我本想着有一场重大变化,但事实呢,真出我之所料。最初她默默地听着,不愤怒不惊奇,停了些时,她才叹了一口气道:“唉!离婚,我早已料到有这么一天!”她说到这一句上,眼泪还是禁不住滴了下来。

“你既是早已料到,那就更好了。那么你同意不呢?”

“我自己命苦,碰到这样的事情,叫我有什么话说。你要怎么办便怎么办好了,何必问我呢?”

“唉,你又何必这样说。现在的世界,婚姻重自由,倘使两方都认为不幸福,尽可以提出离婚,各人再去找各的路,这是很正当的事情,又有什么命苦不命苦?”

“自然,我是不懂得那些大道理的,只是一个女人既已嫁了丈夫,就打算跟他一生,现在我们离婚,被乡里亲戚知道了,不知他们要怎样议论讥笑了!”

“唉!他们都是旧礼教的俘虏,头脑太旧了,这种人的意见也值得尊重吗?他们也配议论和讥笑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