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2/4页)

我听了曹的话,立刻向沁珠脸上望了望,我仿佛看到许多猩红的小点,连忙走近床前,将她的小衣解开,只见胸口也出了一样的斑点。我告诉曹,我们都认为这时期是个非常要紧的时候,所以曹今夜决定不回去,帮助我看护她,这当然使我大大地放了心。不过曹已经累了一天,我怕他精力来不及,因叫王妈找来一张帆布床放在当中那间吃饭厅里,让曹休息。所以前半夜只有我拿着一本小说坐在沙发上陪着她。这时她似乎睡得很安静,直到下半夜的一点多钟她才醒来。我将药水给她喂下去,一些声音惊醒了曹,他连忙走进来替我;可是我白天已睡够了,所以依旧倚在沙发上看小说。曹将热度表替沁珠测验热度,比早晨减低了一度。这使我们非常高兴。……这一夜居然很平安地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回学校去,上了一堂的文学史,不过十一点我便吃了午饭,饭后就睡了,一直到七点钟我才到沁珠那里,曹今天可够疲倦了,所以见我来后,他稍微把药料理后也就走了。我这一夜仍然是看小说度过。

这样经过一个星期,沁珠身上的猩红点,渐渐焦萎了。大夫告诉我们已经出了危险期,现在只要好好地调养,不久就可以复原的。我们听了这个好消息,一颗紧张的心放下来了,但同时也感到了连日的辛苦。我又遇到学校里的月考期近,要忙着预备功课,所以当天我将一切的事情嘱托了曹,便匆匆回学校去。

沁珠现在的病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身体还非常疲弱,曹照例每天早晨就来伴着她,当沁珠精神稍好的时候,曹便读诗歌或有趣的故事给她听,这种温存,体贴,使沁珠不知不觉动摇了她一向处世的态度。

有一天清晨,天气非常晴朗,耀人眼目的阳光,射在窗前的翠绿的碧纱幔上。沁珠醒时,看着这种明净的天容,听见活跃鸟儿的歌唱,她很想坐起来。正在这个时候,只见曹手里拿着一束插枝的丹桂,含笑走进房来。沁珠连忙叫道:“呀,好香的花儿!”曹将花插在小几上的白玉瓶里,柔和地问道:“怎么样,今天觉得好些吗?”

沁珠点头道:“好些了,但是子卿你这些时候太累了!”——这是曹头一次听见沁珠这样亲热地称呼他,使他禁不住心跳了。他走近沁珠床前,用手抚摩那垂在沁珠两肩的柔发说:“这一病又瘦了许多呢!”

“唉!子卿,瘦又算得什么,人生的路程步步是艰难的呵。只是累了你和素文,常常使我不安!”曹似乎受了很深的感触,含着满眶的清泪说道:“珠,你不应当这样说,你知道我的看护你,绝不是单为了你,我只是为我自己的兴趣而努力罢了。珠,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灵台的方寸地,才是我所希望的归宿地呵。自然这也许只是我的私心,不过……”子卿说到这里顿住了,只低着头注视他自己的手指纹。

沁珠黯然地翻过身去,一颗颗的热泪如泻般地滴在枕头布上了。子卿看见她两肩微微地耸动,知道沁珠正在哭泣,他更禁不住心头凄楚,也悄悄地流着泪。王妈的脚步声走近窗下时,子卿才忙拭干眼泪,装作替沁珠收拾书桌,低头忙乱着。

王妈手里托着一个白镍的锅子走进来,一面笑向子卿道:“曹先生吃过早饭了吗?”她将小锅放在桌上,走到沁珠的面前轻轻喊道:“张先生喝点莲子粥吗?”沁珠应了一声转过脸来,同时向子卿道:“你吃点吧,这是我昨晚特意告诉王妈买的新鲜莲子煮的,味道大概不坏。”子卿听了这话,就把小锅的盖子掀开,果然有一股清香冲出来。这时王妈已经把粥盛好,他们吃过后,沁珠要起来坐坐,子卿将许多棉被垫在床上扶沁珠斜靠在被上。一股桂花的清香,从微风中吹过来,沁珠不禁用手把弄那玉瓶,一面微微叹息道:“一年容易又秋风,……这一场病几乎把三秋好景都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