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之夜(第3/4页)
大约二十分钟后,班班大叫起来。我赶紧跳下花毡,掀开毡帘跑出去看。风沙中,隐约看到有人骑着马靠近驻地。看了半天,却不是卡西。正失望着呢,那个骑马人在风声中大喊着向我问候。妈妈也出来了,走上前大声和他交谈了几句。大约是一个问路的人。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无星无月,东方极远的天边却一团明亮。大风似乎不是在从西往东刮,而是从上往下刮,毡房颤动不已。回到毡房里,我忐忑不安地喝着茶,难以下咽,耳朵侧向门外,捕捉风声之外最最轻微的一丝动静。看我这个样子,斯马胡力安慰道:“没事,卡西很厉害的!她经常这样的。”我恨恨想: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找骆驼?还舒舒服服地坐着,我觉得你更厉害嘛。
这么大的风,天窗上蒙的毡顶不时被掀起,再沉重地坠下,啪的砸在房顶上。然后再一次被掀开,再一次坠落……啪啪响个不停。尽管满世界都是烦躁的呼啸声,但还是能隐隐听到不远处溪水那边的青蛙仍像平时一样不慌不忙地呱叫。还是水里好,永远都没有风……我深深担心着卡西,却又想立刻铺开被子睡去。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可能只在梦境之中,只有熟睡着的身体最安静舒适。
大家都耐心等待着。饭吃完了,我收拾完餐桌,大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觉得过了好久好久,房顶传来沙沙沙的声音,不像刚才石子砸毡盖的声音了。妈妈大舒一口气似的说:“下雨了!”我也知道,下雨就意味着风的停止。这时,斯马胡力突然说:“卡西回来了,骆驼也回来了。”我跑出去一看,果然,卡西正在不远处的半坡上系骆驼。雨中,风的尾势仍然悠长有力。
我连忙重新铺开餐布,给可怜的卡西准备食物。同时也给大家摆开碗,继续喝茶。
我高高兴兴地说:“现在可以睡觉了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只喝过一碗茶,就纷纷起身出去。原来,还得检查大风有没有吹坏羊羔的棚圈,还要给棚圈盖上塑料布,防止羊羔们淋了雨着凉。但这雨下得并不大,没一会儿,风势渐渐又缓过劲儿似的重新猛烈起来。
我开始铺床,大家只好先睡觉。在满天满地的风的呼啸声中,我不顾一切地向睡眠深处沉去。
大约凌晨两三点,妈妈起身开灯。卡西和斯马胡力也随之起来,大家出去了很久,估计又在检查小羊和小牛的圈棚。那时只觉得天地间异常安静,没有风也没有雨,像是一切都被封冻在了冰块之中。
第二天早上出门时,扎克拜妈妈不停大笑。看到被我倒扣过来压着石头的铁皮盆也笑,看到蒙着编织袋压着石头的牛粪堆也笑,还把卡西和斯马胡力喊出来一起笑。也不知道有啥好笑的。
清晨又开始起风,只是没有昨夜那么疯狂了。气温陡降,我翻出羽绒衣穿上,还是冷得不得了。过寒流了,气温骤然降到零下十几度。溪流冻得结结实实,青蛙不知去了哪里。哎,躲过了风,却躲不过寒冷啊。
最倒霉的是骆驼,刚脱完毛衣……当骆驼顶着刺骨的寒流又冷又累地走在搬家的路上时,若是它们知道身上驮着的那些沉重无比的大包小包就是自己的衣服,肯定气死了。
于是妈妈只好又寻了些破毡片(也是驼毛擀的),花了半天时间给骆驼缝新衣服,勉强盖住了它们的光膀子。
后来才知道,我们所在的位置只是这场沙尘暴的边缘地带,也就是说只是被边梢扫过而已。加之又在丘陵地区,还不算太强烈。我家在乌伦古河南面旷野里种的那几百亩向日葵地才属重灾区。后来听我妈说,当时真是太可怕了,沙尘暴才来的时候,远远望去像是一堵黄褐色的墙横在天边推了过来,贯通南北,渐渐逼近。她和外婆都给骇坏了,以为这下完了,刚出新芽的土地肯定会被洗劫一空,搞不好得重新播种。幸亏家里没有搭帐篷,只在大地上挖了一个坑,上面盖一个顶,全家人就住在地底下。风从头顶过去,大地之下倒蛮安全的。而那时节葵花苗也刚扎出来没几公分,事后几乎没啥损失。